五、尋蹤
「你們小心點!玩鬧也別打壞外城觀賞花圃,那是煌大人從人間特別帶回來的花木!大夫人花了番心思才培育出來的。」
「我只是想近點聞下花香而已啦!」
「要看花,只看這點怎麼夠看?要看一片花海的才漂亮!」
「牙突兄看過?」
「當然!我在被關進鎖妖塔前,一直住在人界的嶺南山中。那裡春天時滿山花開的群卉爭豔,才是美!」
「真好!好想看看。」
「那你得勤加修練!裡蜀山裡的妖怪,要想出入人間妖界,都得法力強大,才能自由往來。像我年輕時見過的燎日大人。之前星璇大人的屬下思堂,都是空間術法高手,所以你們看到他們可以自由來去。」
「燎日大人是誰?」
「啊,那是以前的事。現在別提!你們不是想去見煌大人開放參觀的內城花圃?快去吧!」
在蜀山外城壓低魔氣探查可能的法陣時,重樓聽到數名功力深淺不一的妖群別談別行經而過。幾個年輕小妖在聽中間一頭修為較久的狼妖侃侃而談,本來沒興理會,不過「空間術法」一辭正好引起重樓注意。尤其下一刻又聽到自己名字:「說到空間術法,思堂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那只是對妖而言。這個世上真正空間術法的絕頂高手非魔界魔尊莫屬。那種強大的力量絕非我們這種妖怪可以臆測。」
「可是魔不會出現在妖界吧?羽飄風爺爺不是說,煌大人年輕時為裡外蜀山奔走時,曾有仙人假造魔界殺妖,但也被煌大人平定。魔不是都不會出現在這嗎?」
「的確,正常來說不會。」
狼妖點首,領著一批小妖繼續前行離開。
一句「無知」的評語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望見外城花圃中,自然生長在群卉間的蓬草時,暫時不用開口。
——蓬草性柔,遇風隨飄,麻中自直,恁處即生。土沃挺拔,土薄零絮;難為君子,可擬隱士。和光同塵,順流而化。自然無為,隨行天地。堅則傷身,弱乃剛強。
說話者與所說的話,既清楚,又不清楚。
所說的人和所說的話,有否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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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很久,又不久前,自己曾為那段話問過飛蓬。
在某次決戰之後。
「天命所賦予我的修練心法。」像晴空之人淡笑非笑地在拄劍入地時道。
「心?」
「無心。」
「你說是心法。」
「無心之心法。」
魔是連有沒有心也難定論的種族。
「你也有你的修練法吧!否則,也難變強。至少這次你贏。」
居然還記得很清楚,當初飛蓬的聲音——大概是因現世才見過的緣故吧!
「哼!本座哪需那種東西?」
「那你怎麼能不斷變強?你的武器可沒變,自然只有本身力量變啊!」
「強就是強!」
「原來如此。」
隨性一笑的眼光如同天邊晴嵐:「因心念產生執著而強啊!無為為神,執著為魔。有無相生,天地皆同。」
「什麼?」
這種論調一向難懂。
「我也不知說過什麼。」平心靜氣的聲音道:「所有一切的聲音都已替我說了。」
思緒難解下,才停戰的情緒又氣起來,刃劍劃空之聲劈裂天際,引起雷動雲亂。
「如果你那什麼修練法是無心,你又為什麼強?」
「不為什麼。」
……
在沉默如山雨欲來前,彷然思慮的聲音又道:「因為是我。」
*****
神無欲,魔有執……
無之有,有之道。
思考絕非魔的擅長。但這滿地蓬草隨風晃動卻令重樓心浮氣躁,提掌便欲揮出勁氣——
——一旦執著便會成魔。
──重樓,只有飛蓬能呼喚吧!那,我還是叫你……──
氣勁凝在掌緣沒有發出,但罡風欲起之勢撥開群草時,一道法陣光芒出現。
魔界至尊,對於空間術法極為精熟,對眼前法陣也不能說不了解。
如果是這類空間亂流……
任性而為,不假思索,為魔之道。
對自己的遲疑有些困擾。重樓凝住眉。
終於,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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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大人!煌大人——啊,還有星璇大人!」
舒服躺在庭院躺椅下翻讀人界書本的南宮煌抬起頭來,只見巡城小妖慌張撞進來:「半年前突然出現在蓬草區中的空間術法陣消失,而且還連整片草地都被吞噬。」
「怎麼會?我不是告誡過,不得有人去那附近嗎?」白髮白衣,身形脩長,端著茶點的裡蜀山之主星璇立刻道。
「哥,你別太緊張!」
南宮煌笑道:「我剛才說有事要告訴你,所以要你做點心邊吃邉談,就是要說這件事。其實那紅毛老魔半時辰前來道。他壓抑住魔氣,我這裡又安排成人界五行,所以你們在屋後都沒感覺到。」
「什麼紅毛?」素來以禮待人的星璇怔了下才明白雙胞弟弟在說什麼:「煌,你也太沒大沒小!你沒當著他面喊過吧?」
「當然沒有!不過就如我當年在假魔界裡說過的,我看他老是趾高氣昂就是不順眼!有一身驚才絕豔卻整天鑽牛角尖,煩透人了!不在背後罵兩句不能痛快!哥你做的銀耳蓮子湯真不錯!好在今天絮嫂陪阿慧去後山溫泉脈,沒人跟我搶東西吃。」
南宮煌在兄長前永遠不客氣地當小孩,這習慣在三年前養父去世後尤其明顯。
星璇卻嘆口氣:「若不執著,如何入魔?魔本就是六界中最無欲無心,卻又專執不返的物種。妖潛心修煉成魔過程,也是斷絕各念,惟心是修,才會成功。」
「幹嘛那麼麻煩?我們這樣不也修得夠高了?雖然是離他很遠,不過夠用就好。」南宮煌又添了碗甜湯:「對了,哥,我還沒說完,你知不知道紅毛老魔來做什麼?」
見星璇搖頭,南宮煌又賣起關子:「你想,有什麼是我們裡蜀山出現的奇特物?」
「很多。閉月羞花草、水火同源石、五毒化仙樹……」
看星璇很快如數家珍,南宮煌思考著該向兄長道出自己想法,還是讓兄長單純些關心飲食家事就好。最後決定,問問思堂空間術法的功力到幾層為佳。
六、破空
空間術法是魔界至尊的最擅長法術。
因此,在走入交錯縱橫的亂流裡,重樓也沒有任何疑慮。
要說有,大概是吃驚的成份為多。
幾乎是一撥開亂流,設定法陣定住術動,就看到自己踏入的陣法中心有個人影坐住。
不是單純的坐住不動,而是一手將數枚銅幣上下拋擲著唸:「文王先天課二十三,風生,大畜,君子德積。」另一手卻來回點著地上放置的幾個古物。
這是怎麼回事?
重樓想當下反應,但情況怪得他反應不過來,只好站在原處。
「啊,紅毛,你終於來了!跟我算的完全相同。」
沒有訝異,沒有奇怪,只有滿臉微笑,隨即站起來的人,容顏在千世輪迴中都沒有改變過。
但那語氣,及那狡獪的笑意……
「小鬼!你在做什麼!」
第一次,對女人這麼發怒。
「哼!你當我想啊?」景天哼了一聲:「我若不是附體在天哥身上,他現在這身體可早就被空間亂流裡來往鬼靈奪佔了!若不是為天哥,我才不願意待在這種暗沉無聊的地方,數錢玩古董過日子!誰叫天哥身上只帶這些東西。」
從這扠腰擺頭的動作,重樓完全確定這是飛蓬第一轉世:龍陽太子的妹妹龍葵——的第二人格。
怎麼人類會多心到產生第二人格?他們就不會專心的生活嗎?
「發生何事?」
重樓凝聲道。
「說來話長。」用景天的手習慣性往腦後一抱,龍葵搖著頭:「既然你會來到這,想必你早從小樓那聽說唐雪見已死的事吧!我早覺得她是麻煩女人,死一次還不夠,要死兩次!而且死一次的屍身被盜就算了,第二次還被盜!雖然是被不同的對象,但神樹體就這麼麻煩!這些神界東西,根本就不該出現在人界。」
「快說!」重樓不耐地道。
「哼!我不正在說嗎?」龍葵扮鬼臉:「不滿你可以打我啊!反正這是天哥的身體。」
「本座會將你靈體剝奪!」
重樓一字字道。
龍葵雖然仍吐吐舌,但卻也沒膽再放肆,歛了語氣道:「我呢,說天哥也太盡心盡力!為了個不會還魂,除了煉製外也不會再有功能的遺體,又來個奔走江湖。不過我想,那是他自由的方式吧!總之我跟另一個我陪著天哥,透過那個徐痴漢的幫忙,進入妖界。剛進來還鬧了陣,外城一些剛出塔的小妖當天哥是好吃的,盡想圍來下鍋!好在我們三兩下出手就解決,然後有個叫南瓜的,來請我們入內城。我倒沒見過他,天哥介紹我們認識,說他是經你來拜見天哥的。」
說著,龍葵斜了重樓一眼:「你也太多事吧!難道你非得找個人做藉口才敢來人界嗎?」
「你還想活?」重樓冷聲問。
「呦,我反正是鬼,也不怕哩!」龍葵跳了跳,道:「早知如此,當初在神魔之井口,我也不用被你白嚇一跳。徐傻子倒是在那時比我聰明,知道得比我多。」
看著重樓掌間聚起紅光,龍葵撇撇嘴,續道:「那叫南瓜的小子聽說天哥來尋屍,倒也聰明,勸天哥不用白忙。偏偏那時他有個多事手下說裡蜀山裡有什麼空間術法,是突然而生的。天哥覺得可能是條線索,也是他幾十年來終於有得自由後,想試試身手——也不想想,當初他闖江湖時,先有魔劍後有鎮妖劍護體,才能在時空裡來去不失元靈;就像我是靠千年鬼力,徐痴心有隱伏的水靈氣,唐雪見本身是神樹那樣。但那不肖子——好在不是我生的——將鎮妖劍搞丟後,他只有一般凡鐵精鑄之劍。凡鐵劍雖不影響他功力,卻保不住他元靈,結果一進到這空間亂術裡,他的元靈就被沖開。」
「什麼?」
重樓越聽越怒,在最後一句陡然提高音量。
「你對我吼有什麼用?」龍葵不再搖動身體,眉宇也沉下來:「我早就覺得,唐雪見她屍身被盜的奇怪!當年,她的神樹之體還新鮮,有靈力,被邪劍仙那老不死打算用來附體也還說得過去。但在生下人胎後,神力大損,枯乾到沒有靈力,勉強只能當鑄造用的屍塊,還是有期限的!像人蔘,放百年後就自動失去藥效那樣,還有人偷,就說不過去!果然,那個偷她屍身的,只是要引天哥到此而已,在天哥一踏入這陣法,元靈就消失。陣裡就只剩天哥和唐雪見的肉體。」
龍葵說到這,咬咬脣,繼續道:「另個我一直是傻瓜,她已經為天哥跳過兩次爐了,還是不放棄幫他。即使是救那潑辣女也再所不惜。她為了天哥入陣前一句:『要替小樓找回他母親遺體,才對得起他』的話,拚著靈體飛散,附在唐雪見已無神力的神樹空殼,頂著她打破空間術陣出到裡蜀山!但那是很危險的。空間術法既是空間,就不是無體的魂身能自由進出的。另個我如果這樣出去,很可能在送出遺體後,自己會魂飛魄散——你有在裡蜀山看到她嗎?你有聽裡蜀山人提過她嗎?」
魔是不會考慮地,但在龍葵連問數句時,重樓一時沒有立刻回答,凝眉後才道:「沒問過。」
「哼,我問也白問,你是不在乎她的!」龍葵冷笑道:「『人界如螻蟻,本座從不過問』,不是嗎?如果你有始有終倒好,誰叫你又要為個劍神下界?」
景天的……飛蓬的臉,也會有這麼凝傷的表情?
不應該有心思!才是魔。
「我只問你,唐雪見的屍體是回到人界吧?」龍葵問。
「不錯。」重樓沉聲道。
「是『她自己』回去,還是別人送回去?」龍葵問了個奇異的問題。
「姓徐的。」重樓簡潔地道。
「那個徐痴心嗎?如果是由他送,那另個我,一定已經魂散了!」龍葵緩緩地嘆口氣:「以她的拚勁,只要她還能聚靈附體,就絕不會假手他人。果然她一衝出空間術法,靈體就被分散,再也聚不回來。她,死了!如果靈體也能死,就是夕瑤說過的永劫之死吧!」
「何意?」重樓問。
有種沉重的空氣。
「這裡是空間亂流,身體可能隨時跌落不同空間中。」龍葵道:「但靈體比身體還少了層肉身固定,所以一旦遇上亂流,被捲入不同空間,很可能散在完全同的時代,那比在鑄劍爐裡灰滅還要沒根可尋!我就是這樣,之前力勸她不要逞強!如果我們兩個還合體,功力還夠。但她要我分體出來,在這裡看著天哥的身體,不讓他失落到不同空間去,所以只有她一人出去。」
龍葵咬咬脣:「三魂七魄聚成總靈,若隨時間流動倒不會變化。但在穿梭空間亂流,難免被亂流扯散。依她一人的功力,衝出這個法陣,恐怕只剩一魂一魄,所以大概只夠找人交代完天哥要求的轉送遺體,靈身便將附體不牢而飛散。」
這麼看來,南宮煌猜得沒錯。
重樓心中閃過一念,卻沒開口。
「也罷!我在這裡待得夠久了!」龍葵伸伸身,閉起眼。忽地一拔——
「你做什麼?」
疾伸手搶過失去靈魂附體而無著落往前傾跌的景天身體,重樓抬頭怒視此刻以靈身懸在半空的紅衣女子。
「我做什麼?我該做的已經做好了。」輕嘆口氣,拂過紅色宮裝,龍葵道:「我和另個我,千年形影不離。她是我,我是她。連對天哥的喜歡,都是因她而來。她的思念和強願塑成我,才有我今天的模樣。但她已經不在,你想,我這個虛靈能存留多久。」
「本座可以再造附靈之體。」
重樓道。
「跟你三十年前替我們復活一樣嗎?多謝,但我不想!原先就不想。」龍葵自嘲地道:「三十年人界熱鬧生活,但卻不是專一的生活,你以為我們過得好開心嗎?天哥的心不能全在我們身上,雪見的心不會全在天哥身上,我們的心也無法全在人間世上。大家都能各做自事,又能同居屋簷平安相處,就不孤獨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我比你們清楚自己得多:我跟另個我是不能分的。就算魔尊大人能替我再造附靈之體,但另個我被分散在無數時空的其他魂魄,便是『無所不能』的魔尊,也沒法找齊吧!那我還能完整嗎?」
龍葵的挖苦語氣換在平時,必令重樓勃然大怒,此時此刻卻不知為何不能回應。
「我留在這裡,只是因為另個我拜託,要我看守天哥的身體不被空間亂流流失,以便他的元靈回來時能夠寄託。倒不是像唐雪見的遺體,是已經失去神力即將壞死,故要用靈去養活她的理由。」龍葵的聲音輕和下來,跟另一個溫婉的她完全一樣:「對,他不是遺體。他的這世人身已經有魔氣護體,不會隨時而化,我們不用擔心。只是他的元靈,如果不能再現,這遺體能怎麼辦?傳說李鐵枴的弟子替師父守體六天六夜,你能守多久?」
這問題像在問自己,但眼神卻沒有問來,以至重樓沒有回覆。
龍葵也不在意,繼續道:「而另個我沒有回來,我這失去一半的靈魂,又能怎麼辦?我能活多久?我還是活著嗎?是在這個時間空間中活著嗎?無所不能的魔尊,你能回答嗎?」
隨著聲音裊裊,龍葵靈體也走向空間術法陣口,在重樓還沒想到該阻止她時,鮮赤的宮裝已迎向一波呼嘯來的空間流動,迅速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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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言

共曲--無論平淡事件 一旦超越千年 都將化為傳說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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