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新年特別篇

1.旁觀者清

吳靈開開心心地趴在窗邊,努力看著外頭。
今年難得有了場初雪,其實以南方來論,雪也不大,立刻就化為水點。
不過今年是父親帶哥哥回南方來過節啊!
雖然才過完四足歲生日,但吳靈已經覺得自己很懂得了:爸爸跟自己住南方,父親跟哥哥住北方、爸爸常會去北方、然後過節父親會來南方。
「小靈。」
背後有人喊了聲,吳靈一回頭,就看到很眼熟的白色長衫,立刻(其實在長輩來看仍夠得上手腳不俐索的「慢動作」)挪腳,跳下剛踩著用的矮椅子,搖搖擺擺跑到長衫人旁,抱著人大腿喊:「叔公。」
吳二白一彎腰就將小娃兒整個抱起來,舉過頭頂,聽吳靈咯咯笑不停中,微皺的嘴角也露出笑意。
看來還真不能小看解家的小子--當年審核他的是自己,身為父親(如今是爺爺)的吳一窮倒是沒再提議什麼(有,也被自己老婆挑完)--沒想到他還真是做到「兩家各自繼承人」的培育及訓練。
小邪會從交心到交託,也不是沒原因。看來這小子是最有運氣的!別說他有兩個道上人聞之色變的兄弟(只不過一個是神人,另一個是亂人),單就他現任「當家」,也沒人能隨便出手。
倒是難得雨臣對他無止盡的協助和關切--比自己這些長輩都還疼得入迷。
年紀已過花甲,吳二白倒沒有太大興趣去問晚輩們的感情問題:看來也不用他們局外人著急,雖然一年過半時間不聚,但比起戲台上的苦守寒窯十八年,現代科技已好太多了。
所以,雨臣一約好回來,不過半天,就能來到。
小邪也該接回人了吧!
吳二白將樂著的娃兒改抱在肩頭,問著「白山依山盡」,然後聽吳靈奶聲奶氣地接下去背「黃河入海流」的音調中,將人從前廊抱回主廳。
跟自家不同,雨臣是講究極的,連老屋都在數年前依古法翻修過--媽是最開心的,直說就像回到少女時代,而且還是附了最新水電等科技在內的好住所。
得再跟他們討論今兒過年怎麼聚會。
吳二白陪著吳靈又背書又塗了幾色本子後,才聽到大門處傳來語調,顯然是吩咐手下。
「爸爸?」
吳靈仰著小臉,手中還握著筆,問自己。
「嗯,等一下,你爸跟父親就進門了。」
吳二白開始看著小爐煮茶。
如他所言,在吳靈巴不住地跑到客廳大門時,前方就出現三個身影。
「爸爸,你回來了。」
吳靈第一個撲向自家人,就看到他立刻被抱起:「有沒有乖?有沒有讀書?」
「有。」
小腦袋點頭,又在被轉向另一襲粉紅衫時甜甜地道:「父親。」
「嗯。小靈乖。」
接手過孩子的男子溫柔滿溢地笑著,走入客廳,向自己點頭:「二叔,我們回來了。」
「二叔公。」
拿著自己行李在後的自是日曦,開始抽長的個子略略有些不自在地低頭,倒有點昔日少年的影子。
吳二白點頭:「你們先去放東西,問候人,一會兒來陪我喝茶吧。」
其實絕對只有大人才喝。
吳二白不意外吳靈只對瓜子蜜餞感興趣,趴在哥哥膝頭聽哥哥隨口聊的學校生活就直睜眼,很快就跟數月未見的兄長緊密不分,沒兩下,就在被暗示「該避開大人會談」的兄長帶領下回自己住的後院裡去。
然後,就是大人世界。
吳二白自小就是三兄弟中最心細的,連評估都不用,便知道該在小孩退場後也找個說辭,踱到老屋另一端的廚房去取水,又耽一陣,才慢慢回到主廳。
在主廳側面的月洞門旁,他站住,聽到自家姪兒問著:「所以呢?你這回的表演也大成功了?」
「我可不容許失敗啊。」
解家雨臣的聲音在沒外人時會變得懶洋洋又細膩長,總能令吳二白回想自己少年時,隨過父親拜見過幾次上三門中紅二爺的記憶。
雨臣除了那腦袋外,全身上下的氣質給自己的感覺,像二爺多過自家爺爺。尤其自己自暗處掃過客廳時,看到暫時獨處時的晚輩能隨性的坐著:小邪是半身前傾地邊倒茶備果邊問,而雨臣略斜倚著慵懶,手指微抬的動作,都和自己小時很有一陣子仰慕過的二爺會有的坐姿相似。
吳二白不免感嘆地評價:教育真格的重要!自家姪兒被保護地好,就算在有好兄弟出生入死過,也還是被保的狀態居多,和解家的孩子當家魄力差遠了!不過卻也多了在危機中轉勝的契機,這倒是自家姪兒超越別人的長處。
思索中,他沒有忽略自己姪兒壓低聲地問「這回待多久?」,而解家的孩子回答「你想我留多久就多久」的調笑語。
就這點來看,實在有點想替大哥搖頭:好好個男孩子也沒教出點爺兒氣。但話說回來,雨臣倒是外貌看上去柔和多的,誰知道他才是霸王型人物?
吳二白的興趣甚多,多是古老文化中的環節,自然也包括醫卜星相,故,對面相也略知一二。照他看來,解家孩子的皮相生得太好,偏向母系的多,無怪被二爺接納為關門弟子--沒這張臉也唱不成。
但想起青年時期,在那次處理老三事件時,遇上齊家派來的表親協調,在那時,聽到身為長輩表親對於命相有意無意的閒聊,讓青年時的吳二白大大吃驚,對比皮相更深的層面尤其留意起來。
這麼看,現在跟自家姪兒半纏手像撒嬌的人,實在有些驚人的魄力。
「二叔說燒新山泉怎麼去這麼久?我們要不要去看一下?」
畢竟還是自己姪兒,他聽到吳邪在一種咬耳私房話(這段倒真的聽不清了)後詢問的聲音:「你才回來,休息一下吧!我去幫手。」
「依我說,倒不用忙。」
雨臣那種只在自家人前才出現的懶怠音仍是淺淺笑著:「二叔是體諒我們晚輩啊!連兒子都趕開了,你還招他老人家來做什麼?老家的水電你不是兩年前才翻修過?完全用不著點別的燈。」
「小花!」
吳二白的視野沒看到解家孩子講完話後做了什麼,不過從自家姪兒略氣窒後就半窘迫的聲音看來,他還是退出幾步,「重新來過」才好。
退了半廊,吳二白將原先煮開後就溫住的水由盤拖住,在半中間喊:「小邪,還不快來幫忙。」
「來了。」
迅速衝來的姪兒看來欲蓋彌張地想避開自己視線,又不斷地將微腫的嘴脣抿住一半,讓吳二白有點好笑。
就像這小子當年還是娃兒期,每每偷做什麼犯了大人規矩時想遮避卻沒成功的樣子--咳,說起來,當年他也挺愛盯著解家的「小美女」看。大約就是那時種下的「青梅竹馬」吧!
慢步踱回主廳,吳二白看到解家晚輩規矩地坐正,手正輕拈了花生脆餅品嚐,渾然不見剛才膩在一起的樣子。
難為小邪被他逗著玩。
身為旁觀者,吳二白自然能清楚分明地判斷,也不多語,再閒話幾句,多喝了兩盞茶,才道:「你爹娘前天跟社區互助會的出門踏青,今天傍晚才回來。等他們回來,大夥兒再吃吧!雨臣你剛回來,先歇息、小邪,你將昨天找到推薦店家再確認下。」
從解家孩子微動的脣角來看,他大約想說「我盤口的廚子手藝更好」,但吳二白見到他很知事地忍住話,好讓自家姪兒有得賣弄地道:「對!這可是我叫我夥計找的,美食博主有三人以上推薦的店。」
看著這樣的應答,份外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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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薪火相傳

  晚餐是清淡可口的--美食博主三人以上推薦的確實有品級,只比小花家的廚子略次等而已。
  我心裡暗想。
  不過偶爾換口味也很重要--這是理由。
  而且,可能也因為食物是外送的口感才略差點吧!
  本來是打算去店裡好好吃一頓,但我爹娘回來的時程被交通阻塞耽擱晚,路上打電話來交代早吃不要等。跟二叔提了,二叔便提出中和法,估了大概歸家時間,提早幾十分鐘通知店家,改現場宴為外送餐,倒也能用上自家碗盤盛裝後在老家飯廳,等人一回來就設宴洗塵。
  老爸已是能買「敬老票」的年紀,旅行回來,食欲倒不多,只是抱著幾日不見的自家孫子玩,同時認真地詢問長孫生活。
  大約是從小有好印象,我覺得有時候小曦跟我老爹聊得還更多些,更肯訴心事。飯還沒終席,就看到老爹將小靈放到老媽腿上,帶了小曦往飯廳和主廳間院落裡聊著,漸漸往我爸媽如今搬回來陪奶奶住的內院房那區走去;而老媽抱起小靈後就覺得弄孫比吃飯重要,樂著抱出去往客廳聽背詩。
  「吃飽了?差不多要收拾吧?」
  二叔顯然已停箸,因此看我們兩人放慢動作後就問。
  「二叔您去忙,我們來清就好。」
  我聽到旁邊那上半身不動,下邊腳卻在人少後就勾住腿的「當家的」悠哉說著,口裡還沒停,將我才剝好的蝦子用筷子挾去嚼,暗暗嘀咕這「放假就懶怠」的態度別教壞小孩,脖子上的頭還是配合著點兩點:「是啊,二叔你後天不是還要主持地區棋賽開場?這回新年的跨區業餘賽冠軍別忘了蟬連回來。」
  從二叔掠了我們一眼就起身說著「我去客廳泡茶給大嫂」然後離開的樣子來看,肯定他不想多管桌底下的事。
  幸好沒被訓話。
  「小花,你能不能自己剝?」我還是持續動手,聽到他笑語地靠上肩:「可是,親愛的,你訂的這席宴這麼好,就只有蝦子沒去殼,我這件純絲衣服濺到湯汁就麻煩,而蝦頭掰開就一定會有汁,誰叫你用的價位好,蝦子新鮮呢?」
  菜好也能成為理由?
  我舔了舔自己沾滿蝦身醬汁的指尖,倒也不能說這理由不對。
  不過我近幾年還不是買了比較高級的衣服?根本是這人想撒嬌吧?
  「你最近,怎麼樣?」
  只剩兩個人,還是比較好說話,我放低聲問:「胖子說他們去西邊探探,好像又是陪小哥--跟你那邊的手下接頭上沒?有聯絡嗎?」
  「他們只是想做『尋根』旅,都說了這次你不用跟去,你想,有必要聯絡?」
  從人離開肩頭的行動來看,我判斷自己得下點軟功夫,只能抽面紙擦擦手(這次剝好的我自己吃),然後一展豪氣地摟住身邊人:「小爺當然只是關心兄弟,愛人就在這,還必要愁嗎?」
  「爸爸?」
  稚氣的聲音驚地我立馬鬆手,看到身邊忍笑的人已不著痕跡地將腳挪開,而自家兒子好奇地站在飯廳口,似乎沒搞懂地睜大眼,手中還小心地拿著一個空盤子。
  我暗罵小花早該聽到有人來還讓我丟臉,表情卻得調回正常:「小靈,怎麼了嗎?」
  「叔公說,有水果,放盤盤。」
  小靈舉起托盤,很了不起地傳話。
  「喔,小靈真棒,會幫忙了。」
  旁邊的小花極快就起身繞過桌子,往飯廳旁門相通的廚房走去,很快地取回一盤包好的切片水果:「來,父親跟你一起拿去,奶奶在等。」
  「嗯。」小靈看來很開心地任父親接過托盤,然後兩人大手牽小手地往客廳那走去。
  「親~愛~的,收拾麻煩你了。」
  我聽到最後那句飄來的聲音,轉頭看了下大家用餐後擱著的鍋碗瓢盆--
  「解語花!」
  
  將剩菜集中,或留或冰地收好,再將數人份的筷匙全都開了熱水滌淨,我擦乾抹淨桌椅,收好再出去,走過院子到客廳,就看到滿屋笑語。
  老爸帶了小曦回來,祖孫倆大約是談到濃處,邊嗑瓜子邊對著本書指點、老媽聽才從內院回來的二叔說「媽已睡了」後,便扭頭看正放著韓劇的頻道、小花則抱著久闊的小靈,邊按著紙邊看著小娃兒想表現什麼似地描圖。
  我自然就加入老爸和小花打橫對角的沙發空位,看了幾眼老媽不能移眼的劇情後再度於心裡生出「女人想什麼真難理解」的感嘆,然後側頭看二叔泡茶。
  由於爸媽才旅行回來、二叔是早睡派、小靈需要睡眠、小曦跟小花也是才趕來的,因此還沒九點,媽就催著我們該抱小靈去洗澡。
  我帶小靈去內院爸媽住的地方,在內院小廳旁的外間浴室替小靈洗完澡穿好衣後,送他到跟奶奶和二叔住處相對的爸媽房。當初重建時,這房的床鋪改成類北方的炕式內間,就像日式榻榻米,可以各別放鋪蓋地睡,很適合現在多塞個小靈。
  「你弄完就去陪雨臣吧。」
  老爸已先在他們主臥的浴室洗好,換了他習慣的睡衣,也鋪開被褥:「我來照顧小靈就好。日曦嘛,你二叔說他也夠大了,可以自己獨睡在客廳旁邊的客房,你二叔早上派人打掃好了。雨臣跟你就睡和日曦相對的你自己房間,沒問題吧?早點睡去,有什麼明天再說。」
  逢年過節回來陪父母就這點麻煩!都是四十的人,還是得聽老爸交代--不過反正我心裡估計的一樣,也沒關係。
  我穿過內外院,先去檢查大門跟保安系統,又確定了下夥計們有沒有新話、再查查專用機確實沒有胖子來訊(他這回出門前跟我說「不多打擾」,加上他們的手機都已經用上小花改良過的機子,真有事一定會發緊急訊號),決定暫且不管。
  倒是得去看小曦--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進入青春期,今年幾次見到他,總有些沉悶了,剛才剩兩人吃飯時問過小花,小花卻說「跟我曾經歷過生不如死的青春期相比,他倒挺好的。」,真叫人無言。又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有能力八歲當家。
  我確認過看完電視離開的老媽也已關了客廳外門、走過客廳後方側門來到廊旁的客房,輕試下,門已鎖了,燈也暗了,聽聽裡頭沒聲音,看看時間也過十點,就決定明天再問。
  
  走下台階來到另一側,就是我每幾週回來陪爸媽和小靈時會住的臥室,算是原先設定的外區主臥,所以有個小客廳在臥房外,跟我會用的書房相鄰--這是學著小花老家宅院設計的。可惜,依藏書來說,若不是將二叔的書一起收著放,還真不夠看。
  房間門沒鎖。
  我打開進去,鎖上門,走過客廳,看到臨邊牆的浴室門口隱約飄出的水氣,再走過往臥室的門,就看到小花換上他放在這的漂亮睡衣,斜在枕上看書,見我回來,只略笑笑就低頭續看,等我也洗好回來,他才將書往床頭櫃擱。
  「新戲碼?」
  我看著封皮,問:「怎麼這麼厚?不會全要背吧?」
  「哦,這是因為近年開始招募新編劇和場佈,我也得協助評鑑。所以,是審稿。這回招考的考題是《水滸傳》,我正看有沒有誰能改編出古新兼宜的劇碼。」小花伸懶腰,招手要我坐下,而我才從另一側靠近床沿,便被半扯地拉上床:「事易時移,變法宜矣啊!要讓古戲也有新靈魂,才好培養新戲迷。何況,我也不能唱一輩子,該收點新學生,專心培養。」
  「上回你不是在談設學院還投資學校的事?有成果嗎?」我問。
  「有些想法,想不想聽?」
  在共同躺上平日只有我一人(頂多帶小靈)睡的床時,我感覺到久違的溫柔覆上。
  「小花,你才回來,今天先休息。」
  喃喃地低語,在熄燈後的房裡,連自己都有點聽不清楚。
  「當然。」
  我將手環過去時,聽到離開脣邊的輕笑聲:「現在,你只要陪我作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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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性多視點中~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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