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2
  
  荊天明邊想著「要如何告狀才能說服大叔替自己發聲」邊等背部的上藥。
  
  其實也沒有大傷,但若是月兒看到自己背後刮上這麼大條血痕一定會著急,至少在回家前結個淺疤吧!
  
  說起來就是那個將自己喚去看玄虎的大壞蛋的錯(荊天明心裡咬牙地想),大叔之前居然還覺得那傳訊「必是掌門人關心弟子的表現」,還真不知要怎麼解讀才好。
  
  ⋯⋯
  
  他在近傍晚的時間,因著囑咐離開主屋,隨著鳥兒前去指定地點。
  
  夏日雖長,但此時出門,太陽已偏斜泛紅,山裡不久應會暗下。
  
  荊天明對自己如今武藝頗有信心,倒不在意夜路遇到毒蛇猛獸。跟著引路之鳥從後門陣式繞出,直接進入後山區。
  
  一路行走,一路比較近日所見,發現:自己目前的武功雖比起同輩人高出許多,但尚不及當年親眼看過在墨家中心比試的那等身手。
  
  記起當年聽聞過「武功修為要看個人造化」的說法,荊天明暗自評估若要到大叔現在的等級,還真不知要再練多久。
  
  山中暗色後的林中很靜,一個人也沒法多話,荊天明才於鼻尖聞到陣陣腥風,就到看鳥兒無聲落於下風處的古樹梢端的人肩上。
  
  看到月色中從更深山處石洞慢慢踱出,朝天長嘯聲振山林後才潛入林影深處的巨虎,荊天明雖覺得不必怕牠,但看到這種等級的猛獸,也暗暗吃驚。忍不住在夜風吹開聲音,動物無法留意的情況下低聲問:「為什麼有這種東西存在,不處理處理?」
  
  然後,他倒還真的得到很莫名的回答,大概意思集合再加上自己用概念補足後,全部約如下(因為都很斬截,不像大叔對自己耐心解釋):
  
  ——這東西我們在只有你現在一半年紀時就能對付。
  
  ——不是想試身手?
  
  ——下去!
  
  荊天明氣鼓鼓地想:他也不是沒受訓練過的孩子,會一開始被驚覺的玄虎猛然撲近以至於再怎麼快地躍開也還是被從背心抓破了口子,全是因為那個「大壞蛋」沒事將自己推下——而且被他推下去的那股氣勁太強,自己功力來不及運,才會被虎爪劃破兩處,後來自己運起「兼愛」心法,玄虎就能以生物本能感覺到眼前人是該避開的,不是嗎?
  
  要不是因為「兼愛」心法使用時,同時會驅動「悲天憫人」心,使自己不願意無故傷生(既不是肚子餓打獵,不需要就不必多傷害,這也是「節用」基本原則),費了點功夫跳東躍西,直到縱起用勁自頭頂將那頭虎敲暈,才會讓自己背後血痕冒得比傷口原先更大,所以回來時讓大叔稍微吃驚。
  
  但,想到「敲暈」,荊天明更氣惱(這是他「恨恨」獨回的不滿之因):「大叔,那個大壞(在看到眼前人溫和的表情微緊時,荊天明及時改口)⋯⋯掌門師叔也太、太不夠意思,怎麼不跟我說暗處還有一頭?而且我一打暈原先那頭,才跳回樹上,牠就撲上來將我原先不想傷害的那頭玄虎一口咬斷脖頸?這不就像是我害死牠嗎?雖然我也不是沒吃雞鴨魚啦!但非必要是不需傷生,三師公教過我『釣而不綱,戈不射宿』,現在倒像我是我的錯一樣。還被大、掌門師叔說『你殺跟牠殺有分別嗎?』,這,氣死我了!」
  
  蓋聶微喟道:「你的功力未察覺嗎?」
  
  荊天明立刻道:「其實我在閃時就有注意到潛伏在暗處的,但,我還以為牠們會兩頭合力獵捕我,所以倒是很小心地避開不讓牠們有協作機會,然而卻⋯⋯」
  
  他看到大叔輕輕搖頭:「一山不容二虎,玄虎是比尋常老虎更兇殘的物種。大概也是搶奪山頭棲所的相爭,因你的介入所以提早結束。」
  
  「這樣我好像幫了鬼鬼祟祟的傢伙。」
  
  荊天明有過種種流離失所的日子,加上多年墨家鉅子的身份,真心不喜歡「暗中偷襲」那類事(說起來還不又是大壞蛋當年給自己不好印象的錯?)。只是看到大叔微微思考的樣子,不免又問:「大叔,你不覺得太過份嗎?我說想看玄虎,又不是想這種看法。」
  
  然後,很不意外(多少有點小悶:覺得大叔站到另一邊去)地,荊天明聽到長輩溫和地道:「小莊是要告訴你該注意的事。當然,他大概對你太有信心,覺得你應付得來。」
  
  好像以自己的功力沒能躲過起初太臨時的虎爪是失誤一樣。
  
  荊天明默默地忍下想辯解的開口:少年時他跟少羽爭鋒是絕不落後,不過現在年紀是有增加。他也知道大叔未說出口的話,十九不離(其實自班老頭起,好些「長輩們」近年來都有跟他提醒過的):留意各處、細節用心、識人需識心⋯⋯等等。
  
  這些年在國朝初定之下,墨者們對外交流多,自然也有不同的人、或好或壞,確實有時會有「以為助人實則誤傷或損己」的情況,虧著他們人多有才者也多,總能在急難前就能挽回。
  
  大概「要多留意暗事」就是大叔語中的意思吧!
  
  只不過⋯⋯這樣一說,簡直像同意「可以如此教育法」一樣。
  
  荊天明雖已做父親,但過早的獨立童年逼著自己提早長大的年歲,會讓他無意地想為自己留下一點孩子氣及撒嬌的地方,如同跟月兒兩人單獨的或夜裡或山光水色湖邊談話,以及⋯⋯
  
  「但是,推你下去確實不對。」
  
  心裡才發悶,荊天明就聽到蓋聶續道:「小莊該知道你們間的功力差距才對,你還沒能隨心運勁,就是內力強,反彈也還是會受傷。」
  
  聽到替自己分說的話,荊天明立刻開心起來:「對啊大叔,我說太過份嘛!即使當年師祖給你們鍛練項目裡有玄虎,也不可能是推你們下去吧!」
  
  荊天明只是順口提出,卻見到眼前人微微遙思的想法:「師父他沒有,但是兩個之間的選擇,卻也⋯⋯」
  
  難道這山頭設上陣法留住的玄虎群是給歷代「師門考試」用的不成?
  
  荊天明有些納悶,也不解大叔為什麼自語地道「不論如何,都是在考抉與擇」。他至少確定:大叔還是關心自己。
  
  雖然,他聽到大叔口中說的一句「畢竟沒傷害無辜人命」,似乎是認為這個方法還算好,心裡差點要說:真要測試自己,大叔也可以,難道這又是什麼「師門獨考」、「掌門人限定」不成?說來說去,過往「歷代鬼谷子只收兩人」的規矩,早在三師公當年「調解」後就再沒被人提起,那自己何必還受這種勞苦測驗?
  
  荊天明也沒白多累積做鉅子起的人生觀察,在上藥中聯想到多年來(真的是從帶高月下蜃樓後就有,但始終人事繁忙沒追究的)的一問:「大叔,我想知道你——」
  
  ***
  
  一年之中,大暑日直到太陽全落,尚需過一兩個時辰,才真有清涼之感。
  
  張良在前日扶病上朝後得到允假數日的請准,得以稍有閒地在自己府中庭園換上薄衫,遣開點香放水的僕人後獨坐看夜漸深。
  
  此時,再臨的晚輩巴巴地端上「抄寫古籍學來的新方」:「三師公您嘗嘗,我在大叔那裡找到的一段雜記,大叔說那不能算是醫方但我覺得可能適合您的情況。」
  
  張良嗅聞沁涼的氣息,倒也覺得舒服,在含笑地接過陶碗喝過一碗又再半碗,才擱下,同時得荊天明又按肩又推拿地送氣,確實比上朝前好些:「你要回鄉去還特意過來?在鬼谷有什麼見識的,我想知道。」
  
  「就等你問,三師公。」荊天明趁著張良見自己時總會安排院落無人,大大吐述,將自己這些日子的經過渲染一遍,足證他果然有受點教育:先標榜自己有「善盡儒門所學之禮敬長」,又贊自己跟大叔數日共書的「親如父子」,再加重語氣抱怨衛莊「掌門人為什麼就可以整人玄虎很兇要不是我有點武功可要誰救?」。
  
  張良看著眼前已過而立之年的晚輩仍有不輸少年期的誇張表情,若不是他談的純屬個人經歷而沒有在盡「遊說」之務,倒真有「縱橫家」的口吻氣勢,不免好笑,同時心下迅速思考:衛莊兄應該是以習慣認知裡「最溫和不傷人」的方法去測試了,難怪沒有天明期待看到的「被說什麼」。蓋先生一定也早想讓天明有機會多想,只是多年的照顧情反而不好板臉,大概跟昔年趙奢論兵法輸於趙括但明知他不是能擔大任者時,除了交代妻子不讓他任將外沒有其他方法。
  
  這麼看,衛莊兄倒真的在「行掌門人」之務。
  
  以張良的識人之明,在楚漢相爭前就清楚:天明跟少羽既能是好友,他們骨子裡是相近的:擁有同類的仁慈跟單純,這些和在實踐理想時往往必須有的妥協層面偶有不合。若少羽會敗,那天明也自然⋯⋯
  
  聽到天明說起「大叔還問我有沒有察覺有兩虎」時,張良更懂了:昔年藺相如尚有「兩虎共鬭,其勢不俱生」的戒慎;他們縱橫家前輩陳畛亦向秦惠王說過「卞莊刺虎」的先例。想來衛莊兄必是特意安排機會,可他預想的絕不是「避開」或「打暈」,而是至少用身法引虎追擊到踏入埋伏者範圍內再上樹,那兩虎既見,必然會先鬥,方可獲利——能如此做,才有點機會走屬於「鬼谷」的學問。
  
  而天明在墨家多年,以鉅子之名生活,大多時候是和溫和親切的人同在;群體對有才有技的人直率贊許,人人都願意付出,卻很少想過危難時的應變法——昔年的機關城被一夜攻破就是明證。雖然,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此想來:劍聖每年必去的教學,絕不單只是教育新人而已,還有暗中相護以待穩定的用心。
  
  天明能純粹地做鉅子,學武功——但,他顯然不可能為「鬼谷傳人」。
  
  話又說回來,如今一統的王朝,以張良被視為「三傑」的身份,也不好同意天明被傳些「縱橫」之術。真要在展現此道,也不宜是在朝廷內:呂太后殺建國以來各臣的手段,絕不手軟,而很多被加諸的名義就是「有意謀反」:韓信、彭越、英布⋯⋯
  
  若是此能力是往外對付南越、匈奴,如陸賈曾行之事,倒好。
  
  這般想來,蓋聶開枝散葉地在墨家聚地廣泛教新一代劍法及吐納及寄書(倒也虧太后下令廢挾書律191B.C.),也是個灑種吧!孔夫子昔日收三千徒有教無類,得以收穫七十二賢。大約在幾代後總有出現有能者領悟;而墨家以「尚同」引導的環境,也不愁未來的國君沒得到富才華又願效忠者。
  
  已是「留侯」的張良思考極快,在「以大漢穩定傳承」為平衡點,確定目前的情況仍是好事而安心,就聽到荊天明在替他將新的醃李置碟中呈上時,講完最後的心得:「所以我傷口結疤可不受影響,我就跟大叔說要回去,等他下回來再去我那兒。然後將書能帶的都先揹上,想著跟三師公再道別一次,我就來啦!」
  
  張良微笑:「謝謝你送的那兩卷書。昔年流沙成立之初,偶爾聽衛莊兄提過他師門的藏書,但都沒機會拜見,想不到倒是你先送來給我。」
  
  「誰叫我欠三師公情呢?」
  
  荊天明伸伸舌,仍是沒有失去那股純粹。
  
  但,因此會為些在張良眼中看來「沒要緊」的事發悶。
  
  果然,荊天明在連喝兩杯李子汁水後,又向自己道:「三師公,我是覺得大叔知道我都當多久的鉅子、也是夠大的人,為什麼對我的問題還是避重就輕?我是發悶才想來找三師公啦!」
  
  張良再度一笑:「奇了,怎麼沒聽你向我問問我跟夫人的相處關係?不然,你那些『師叔們』怎麼出現的?」
  
  「那是三師公自家的事我當然不必問,就——」
  
  荊天明一脫口就知道隱藏答案,將正盤坐在低張良一階的廊梯上的腿彎起,像少年時的嘟了嘴:「其實我早知道,又不是沒眼睛。」
  
  而且,「自己去尋找答案」這個教導,他當年就聽過啦!
  
  說起來也不能怪他,若是只跟大叔兩人「憶當年」的多聚幾日就好,誰叫那個說去三天的人這麼快就回來?回來也罷!荊天明最想遺忘的是:在第三者回來的隔天,他清早起來潄洗,看到大叔已端正在廊前時當即問了早,然後大叔溫和轉頭回應——就這當下,前方人因轉頭而晃開束髮的頸後,被他看到明明白白的奇異斑痕!
  
  他跟大叔騎三師公調度的馬匹回程路上,已比少年期懂事的自己懂得要落後長輩幾步,因此那時大叔偶爾回頭答他的問話時,他可以一再確認到:回程路上、在入夏天熱而束起略高的髮根下方,那片項背自己看上去都是「沒問題」。
  
  如果痕跡只看到一天,他還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夏天多蟲(雖然他住了這幾天,很確定這棟山居外植的眾多香草藥花能隔絕蟲蟻,自己也都睡著舒服),可是再隔一天,他很不巧地在慣性問候下又看到(這得怪自己身為練武人眼光太好,明明大叔束髮位置比往常低,都快到肩下還能不巧地在髮隙間瞥見)更加深色澤還增了點數目的痕跡,實在很難再說服自己——除非他要騙自己相信世上有長著跟人牙齒一樣的蟲。
  
  這才真是氣悶的原因!也許自己上山當晚輩時有些休閒心態所以睡沉,但也不會完全沒察覺動靜,所以他能肯定那個「昔日壞蛋」是故意要選自己還在時刻意留跡!就算外表駐顏不老,也該想想自己才來待幾日,就不能在這幾天內拘禮點?
  
  當然,荊天明心裡承認,自己是有點那麼不甘——成長期間:最重要的朋友是少羽;最愛的人是高月;教導自己最多的是班大師、庖丁跟三師公;依此類推,大叔是最如自己父母般的存在。
  
  而現在——
  
  他曾經以為,自己跟月兒這樣、或是少羽小虞那般,才稱得上情深意重;不過,似乎也有不同的人能相處出只有彼此同在才會出現的、無人可及領域。
  
  既然,他至少已探問、推論出心只為一人而動的話⋯⋯
  
  荊天明抓抓頭,想到自己對三師公被呂太后令吃原先想避開的酒肉而造成的氣衰加速問題時,對這種「自以為是者」開口批評的就是「不尊重個人」。
  
  哎,果然是孔夫子所云:「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以奪其志也」吧!
  
  不過,自己最在乎的只是重視的長輩過得好不好。如果能好的話⋯⋯
  
  張良喝著消暑意的李子水,看荊天明表情單純自然的呈現一種「想通」的表情,心忖:天明的真誠是天性使然。因為這樣的真誠,他在流落市井中雖然屢遭挫磨,但沒有失去感謝他人好處的真心,所以才會被相中做墨家的鉅子;
  
  因為這深入骨裡的善良,他也不宜在外多處——
  
  但,這不也是自己曾經的希望嗎?希望更多人能自在平和,希望儒家理念中的大同或小康世界有天能落實。
  
  至少,能多幾年、多幾代。
  
  想著,張良見荊天明正抬起頭,露出了悟的笑容:「三師公,我明天就回家,你有什麼交代的嗎?」
  
  張良望著天明不變的純粹,了解即使荊天明未學成縱橫術、未讀完儒門書,卻是守信義又能做事的人。雖然有些想說的,仍停下。
  
  當年既選擇留下佐高祖進行楚漢之爭,為了這個新王朝的安穩,其實也不必說太多。
  
  如同昔年故友衛莊會在看著「強秦滅亡」後,不同過往強勢的退處山野,跟青年時他曾有意的「留名青史」不同——而這是為了與想要的相隨之人同進退;那,自己也願意付出生命,只為了得到想要成就的國家。
  
  想著,張良微微而笑:「只要你們都能好好過下去,我就開心。」
  
  「三師公?」荊天明有些猶豫:「你,真的不打算⋯⋯」
  
  「我是『留侯』。」張良輕輕地道:「以後,你能多對衛莊兄行禮,就算對我行的吧!」
  
  「嘖,還真是大、掌門師叔得意的『平輩論交』。」荊天明吐吐舌:「夜深了,三師公你也早點休息吧!」
  
  「嗯,你也是。」
  
  在夏天耕耘之後,會有怎麼樣的收穫呢?
  
  -END-
  
  後世,太史公記曰:「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再之後的能得「詔復家」,是連太史公都不知道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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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從自己來鬼谷「參拜師門」已超過五天,也就是說每天早起必得恭謹問候的「掌門師叔」冷眼回應自己已進入第三天——大叔都沒這麼在意禮數,真是麻煩。
  
  荊天明想早點回去跟妻兒相聚,但來此的目的還沒踏出一步,怎麼說都不該無功而返,起碼也要試試,他當年拆解墨家的墨方也努力撐過三天即成而被班大師視為奇才。當初能撐過去,還被少羽笑自己夜裡「雙手夢遊」,全是因為有大叔溫和鼓勵自己不要放棄的緣故。
  
  按大叔教誨,我絕不輕易放棄!
  
  荊天明暗忖,同時偷偷暗笑:自己還有「充滿笑容去面對」的長才,絕不露餡。
  
  雖然,他感覺自己目前的行為,好像那回聽「有看過二師公跟勝七比劍的其他師兄」談話心得——完全無所著力。
  
  因為鬼谷裡極清靜。
  
  他們墨家為主的居所,人來人往,老少皆有事做,男女共成唱酬;鬼谷這裡除每日必務的生活雜事外,就是練功讀書跟談論逢月按節年結的各項世事探察及驗證(似乎這種「推理人性、世事發展」是大叔師門會修行的方式?天明在這方面傾向墨家,比較不喜歡動這種「利益評估」的腦筋,而寧可好好做事助人就好。)
  
  荊天明從小在市井混跡,除了在儒門閉館讀書時期(還是三師公押著才有),他很少這麼安靜。當然,依他這回拜訪的理由,大叔會帶著他在書室,邊整理典籍邊介紹他有興趣讀的東西。看到大叔這裡的各色的新筆竹簡都是自己在墨家工藝下精選出,給歷年大叔回程時準備的「敬長禮」(他有深得三師公儒門教誨喔!),不免得意——這種漂亮的文具可不是有點錢就能買的。
  
  不過,會送這些,其實是要請大叔抄書給他們:秦末的焚書跟少羽在咸陽放的火,燒去不少珍品。鬼谷因為以「廣悉天下事、泛覽眾家學」為主張,所以各門派的書多少有收存。荊天明要在自家根據地教養下一輩,除了儒家舊友幫忙默出的書外,就是大叔這裡為他送去的抄寫書——很多書卷年紀比大叔還大,記的字跟「師門春秋(這是荊天明的命名)」一般,大叔答應為自己改寫隸書再送去,所以當然要備妥抄用的文具。
  
  看來大叔為自己費心的時間也不止來訪的那一個月。
  
  荊天明有點抱歉——愛好熱鬧的他這幾天困書室早嫌氣悶,除了陪練功的時間外也坐不住,早就往山後更深處跑——嘴上說著打算去見識見識此山獨產的巨獸:玄虎。不知是否天熱,老虎也沒出現,倒是多打幾隻山禽,在回程時才想到:這回入山,仍麻煩大叔費神照料,除了搶做烹調洗衣的雜務,自己好像沒擔任它事。
  
  回到居所時,特別安靜,讓荊天明心下暗驚,心忖難道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回歸——自己是說逛到傍晚才回⋯⋯
  
  「現行用字是這個?」
  
  極輕和的聲音,從半敞門的書室區低低響起,荊天明鬆口氣,心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將雞禽先望池邊一放,搓個手打算喊人,突然轉念,凝息移幾步,繞到廊外。
  
  書室區為了採光必有窗,他攀著有點距離的松樹從較高的地方望進去,夏日光足,能清清楚楚看見大叔端坐在近窗的長几旁,隔櫺望去,几上一卷古簡、一批新竹,手中應是自己送的嵌玉筆,此刻停下來,正左右對照著。
  
  而那平時對自己「冷眼以對」的人,此時鄰坐在長几之側,大約是天熱也沒再多披風,而是簡身勁裝,手中的卷冊半持半攤展在膝上:「以趣約易,將李斯的小篆略簡,也差不多。」
  
  這聽起來只是做抄寫的對話,不帶什麼問題,但重點是語氣,語氣!
  
  荊天明蹲在樹枝上,有點糊塗:大叔是溫和的人沒錯,但那總對自己冷視的傢伙居然也能這麼無寒意的說話?而且還說出不像往常清冷謹慎性格的建議,居然能讓大叔在回應「抄錯可不好,天明要教孩子的。」那句話後微微輕笑,然後又再蘸墨開始書寫。
  
  話說既然天熱都沒加披風,那也該知道不要靠大叔太近——大叔也會熱好吧!手擱在膝蓋更有熱度啊!
  
  「咕嚕嚕」的腹飢難忍讓荊天明回神,小心地溜下樹,決定先在門口喊:「我回來了。」
  
  長夏的午後山間,在蟬噪中特別容易昏昏欲睡。不過行了一遍基本坐功後精神能好些、頭腦也能清楚。
  
  荊天明睜眼,從自己打坐的樹下注視前方:池水波光微晃,很幽靜。
  
  這次來到鬼谷,他才發現自己從前未知的地方:這也難怪。他當年一開始跟大叔「逃難」時就只有大叔的一人一劍一坐功,得他從蜃樓下船後,諸事潮來,除了三師公等人告訴他的「聯手」之外,他都沒參與到,然後就是秦亡、楚漢相爭、帶墨者找安穩地。
  
  本來,他以為,自己所見,是在翻出的籀文紀錄本被反覆閱讀後才開始的新練法——荊天明推測:畢竟過去學習期從沒聽大叔提過,看來這是更早的祖祖祖師輩的領悟。
  
  他倒沒料到「掌門師叔」回來後,原先會跟自己同時練習、各自坐功的大叔居然就改去對練。
  
  昨兒因為天熱待屋外樹下,他就看到坐在屋前廊下運功的大叔跟過去所見的獨坐不同:出一掌與鄰側的人相抵,彼此運氣。荊天明的等級雖還未達,但能感到運作的氣流迴繞環護在兩人間,隱隱打破蟬鳴的微嘶聲比自己獨練還更快、更強,還有互相照應的安全性。
  
  荊天明在盯著園裡花草數量來回數中,回想起來:
  
  那天翻到的五百年前記事時,荊天明還當自己能有些打探的突破,興致勃勃發表些對「師門往事」的見解言論,誰知道隔幾天就看到的同坐練功。一打探之下,才知居然是早在自己還困於蜃樓上時,因三師公介入而重新同行的人已在江湖行進中使用過的,荊天明有種回到小孩子時期受委屈(因為大人都不說事情)的感覺:『大叔你有這種練功法能加快行功速度?那我也要練!我也有好些長輩留給我的內力,化用起來也可以。』
  
  顯然內功練法不是自己的偏想能成,荊天明不意外大叔輕輕搖頭,道:『你的內力屬於兼容各派,雖能應用,但還沒到能一氣打通、收發自如時,不宜隨易傳送,那會使筋脈承受不住。尚需再提昇功力。再者,從真氣遊走方式來看,習練的劍術長久下來會使慣用發勁的經脈不同。你長年使用墨家的非攻,運用法從心而化,已將原先的鬼谷吐納改化了。』
  
  『我懂!就像大鐵錘那種橫練的筋骨跟我不一樣,小高哥當年能使出凍氣的內功氣流走脈法也跟我們練的不同,如同慣用手⋯⋯』
  
  說著突然發現這個論點將「自絕於大叔」,荊天明連忙又改道:『所以我相信,大叔您若到我那兒多住一陣,我一定能突飛猛晉,很快就可以幫大叔你對練啦!呃,我的意思是,大叔你現在也夠強一個人練也沒差!』
  
  然後他看到,淺淺地、微微地,但仍帶著婉拒之意的——
  
  ⋯⋯
  
  聽到「天明,看來練得不錯」的溫言,荊天明立即抬眼望去——就像當年自己少時,等著在墨家宿房獨自運功修復內傷的大叔終於恢復些許血色的模樣——現在是大叔將廊側燒好放到已降溫的水(天氣跟當年的夜涼不同)遞過來給自己。
  
  要說哪裡美中不足,就是這次除了自己有大叔給水外,大叔還得向在旁冷瞧自己練功的「掌門人」也遞一杯,太折磨人了!好在人是喝完水就擱下杯子入屋去,留給自己可以跟大叔閒話的空間⋯⋯嗯,這不就表示衛莊是體諒自己要跟大叔談?等等,他會「體諒」?
  
  荊天明覺得這想法比自己首次看到的對練功還要吃驚,在大叔問他「你怎麼,樹下還太熱嗎?」才發現自己嘴巴張得比當年聽班大師談墨家祖師用非攻傀儡術的過往還大。
  
  對,是天氣太熱!搞不好只是天熱去屋後用竹管引導的溪泉沖涼而已。
  
  荊天明努力地喝一杯灑了花草清香的水,坐在屋前階上,抬頭看大叔正低眉望向自己,一如當年夜話時的溫和,同時稱贊:「你的修練很不錯。已從墨家『兼愛』心法發展出『兼融並蓄』,能融合過去封印的內力提昇為自己的修行,這已經不是我教的,而是你自己體悟的。」
  
  荊天明多年來保留著被稱贊就咧嘴的習慣:「大叔當年說過『十年磨一劍』,我可都練二十年了,磨兩、三劍也不為過。」
  
  對自己的說辭被重複成不同的意思,蓋聶似乎覺得有趣而微微笑了笑。
  
  荊天明忽然想到(也許好多年前就有,不過那時孩子還小,聚地興築中,挺忙,所以沒空多想),他早該注意:比起當年江湖逃亡、天下紛擾的時代,大叔似乎笑意多得多了。
  
  雖然人都會笑,自己少年跟少羽搶當「大哥」的年代,互相爭論中也不乏打鬧而捧腹的時光;不過當年印象中的大叔沉默思考時很多,幾乎沒怎麼看到他笑。
  
  這是因為、回到⋯⋯嗯!肯定是因為回到老家嘛!就像班大師在他們墨家重新安頓後,常能樂呵呵地講古跟賣弄機關術哄曾孫輩的眾小孩一樣。
  
  應該就是因為安於師門舊地的原因。
  
  荊天明努力不去多想「這個鬼谷裡還有別人」這件事,改問:「大叔,這些天你還有找到適合我的書嗎?上回看到的那卷書怎麼著?」
  
  然後,他聽到大叔很自然地提及為自己挑的書,而且那卷「師門春秋」後面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談了如何修改陣法及尋找繼承者的自敘,看出十幾代前人的用心及努力,這些荊天明在最近年紀有些後,在班大師等人口述下開始編修墨家鉅子錄(主要是要早點記到他本人,以及替月兒記下她父親的事),特別能感受到,不免邊聽邊評——
  
  「各家創派祖師一定都是了不起的人,就像子墨子還能用機關人打贏公輸盤。啊,大叔,我當年就想問,」荊天明是聽的人,評比起來比蓋聶簡單說的「史事」還多,在順便論下自己近日開發的機關後又問:「你教我縱劍法時說過,師祖他依你的天賦教『縱劍術』,然後那個大、大⋯⋯掌門師叔學到『橫劍術』,可是後來師祖留下的劍譜又被⋯⋯欸,我的意思是,如果師祖他能學兩種也能教兩種,那表示其實一開始都學也沒關係吧?為什麼要拆開來教?再說,就算都學了,依大叔你剛說:墨家心法內功不同,我使出同一招劍法交手時會感到運勁不同也有些無法發揮,這我倒明白,就像我也學過點小高哥留的劍招可就使不出冰來。而那個大⋯⋯我是說,就算大叔始終只習縱劍法,還是贏著嘛!那一直傳著兩種劍法是做什麼啊?祖師爺又為什麼一開始要發明兩種劍法?太閒嗎?」
  
  說到這,荊天明因看到長輩沉思而停下。片刻後才聽蓋聶道:「也許祖師是類田賜那般能雙手各自使劍的奇才,為平衡左右才發展出不同的劍術。」
  
  「那祖師爺真全才啊!要能打又能想,還為了調度兩手的合作而將劍法演變成完全不同。但我覺得可能⋯⋯」
  
  荊天明正要發表高論以證「弟子有無後來居上,突破發明」(這是他近幾年跟孩子一道學書過程中,因《公羊春秋》和《穀梁春秋》裡,對同件事的紀錄有詮釋及考據不同而生想法),就見到一隻山鳥訓練有素地飛來。
  
  雖然不是他看慣的那種鳥,但也看得出必是白鳯有練過留在這裡「兩地傳訊」時用的。荊天明忽地想起:同樣是先敵人身份,他看盜跖跟白鳯的交誼就是挺常見的:從「先敵而友到惺惺知己」,現在在墨家也常會在日常事件之外找追尋物做賭勝——尤其在教晚輩輕功的時候(雖然,依班大師及已仙遊的逍遙子前輩分析,這兩人都算天賦異稟,其他人再怎麼勤修苦練也很難達到那種境界)。這種「交情」他就很能懂,因為「知己知彼」還是昔年少羽在世跟他說明過的兵家概念。
  
  但他總覺得大叔的情況不太一樣。明明跟盜跖他們同狀就好——感覺若是那種,一定能說服大叔留在自己的墨家居所。
  
  因為發想太多,是連喚幾聲「天明」後,荊天明才回神。見到蓋聶微微示意:「你不是說沒找到玄虎?」
  
  午餐時是說了沒錯,那只是沒話找話——因此,荊天明在看到大叔說「小莊要你現在跟著這鳥兒過去,他已找到一處聚地可以讓你看看」時,真不知道那種欣然感謝的表情是對誰而生的。
  
  難道那個「昔日壞蛋」還真將自己向大叔說個沒完的話聽進去(那是很可能,因為自己只要有跟大叔互動都會被留意)?但他刻意指定「只要一人去」是為什麼?
  
  在被提醒攜劍上路時,荊天明暗暗想,好歹自己名義上是大叔的傳人,「掌門師叔」總不會將自己「去之後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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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哇,這裡就是鬼谷!」
  
  荊天明看著有幾百年增修史的屋舍,修竹蒼松並陳的庭園,佩服地道。
  
  那晚在三師公家的庭院,他可也算用盡心思,還擺出在三師公教導下的「最恭謹禮」向所謂的「掌門人」說了套辭,然後,假裝沒看到月下大叔有些錯愕的表情,畢恭畢敬地道:「所以,能得到您的允許嗎?師叔。」
  
  這稱謂也不算昧著良心,當然,要不是為了來鬼谷,庖丁曾提醒他的那個用語荊天明是壓根兒不打算使用的——自己的岳丈、大叔都被眼前人劍傷過,叫名字就不錯了!
  
  不過,能活用儒門教的禮儀跟運用和名家鬥智學來的口條,也是荊天明長才,他自覺自己這番行為,也稱得上「深得縱橫捭闔之術要領」。因此,不意外那白髮黑袍的人在自己有禮的詢問後不輕不重地「哼」一聲,然後是大叔替自己緩頰道:「小莊,天明是誠心。」
  
  果然還是大叔對自己數十年如一日的照顧。
  
  最令荊天明心內暗喜的是,那晚在自己得到首肯後,居然聽到自己可以跟大叔兩人先一道回去,不會需要同行——好像是三師公託老友做的某些事(對話部分他很尊重三師公,沒偷聽,所以不確定是何事),受託者打算獨自完成——當然,荊天明也多少有點不適應地發現,他的大叔對於那截斷而沒頭沒尾的話,居然像能了解,還說「三天嗎」的回應表示知道,這代表什麼?
  
  荊天明堅定地要自己相信這只是種習慣,大概等同自己在兒子小時看他嘴角歪就是要惡作劇的等級——沒事沒事,兄弟姊妹多能如此的。
  
  儘管,回想起來,在他入屋向三師公道別,請他多保重再離開時,看到院中只有在等自己的大叔——而大叔望著屋簷,直到自己開口才回頭向自己微微頷首,那是很單純的動作,他以前在兩人逃難的路上也看過,但就是⋯⋯或許是那晚的月色、或許是三師公病情給自己不好的預感,荊天明覺得,那時獨在院中等自己告別三師公出來的大叔,有一種⋯⋯比孤寂更落寞的感覺。
  
  嗯⋯⋯一定是三師公病情的緣故!
  
  「天明?」
  
  長輩聲音傳來時,荊天明忙將手中竹簡擱下:「大叔?」
  
  「有哪裡不懂嗎?你看這一卷看很久了。」
  
  將山花瓣及葉煮成的花草水遞來,蓋聶的表情穩定如昔:「需要講述嗎?」
  
  「呃,不必,大叔,我看得懂。」荊天明飛快地瞄過手中《孫子兵法》片段:「我只是在想,其實兵家也不是真的喜歡打仗。像這段『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這跟墨家的非攻也是同理,對吧!所以墨家祖師爺用九戰使公輸班認輸不敢作戰,也是同理。」
  
  「所有能開派立宗的祖師們,都是胸懷天下的人。」荊天明不意外大叔肯定他:「不論各自角度,他們都希望天下人能過得好——只是個人對『好』的定義不同,傳承上也可能有出入,才引起後繼者更多爭端。」
  
  荊天明覺得自己受教了。
  
  鼻端聞到花草湯的香氣,舒放了看簡半天的身心,想到自己盤踞多年的心結,正好乘機會說說:「這般說來,大叔,咱們鬼谷派的祖師爺肯定也是這種有志有謀的人,為什麼要搞內鬥?啊,我知道因為大叔心胸寬大加上有三師公所以沒打成,但如果祖師爺也跟墨家祖師一樣的態度,一開始就不該有這規矩——是不是,也是那代傳承上有出錯,搞錯祖師爺意思了?」
  
  荊天明有點意外的是他這隨口的話(其實是為了避免被大叔看出他可能想做別的盤算)居然使大叔怔了下:「傳承、有誤解?」
  
  嗯,難道都沒人想過嗎?還是歷代都「謹守師命」?
  
  荊天明細細思索少年回憶:似乎大叔是從前就單方面在避免相鬥沒錯,但,會「避免」的概念應是——大叔也接受「此規存在有自己的理由,只是本人不想接受才避開」,而沒有去想「查證這個法則是否有誤」。
  
  老天,大叔照說也是博覽群書的,對於子夏曾言曰:「夫『己』與『三』相近,『豕』與『亥』相似。」的事,大叔不可能不知道。難道——這果然跟從小學習的價值觀有關吧!看來大叔雖然是天性慈厚所以不願紛爭,可居然沒想過「法條可能傳授時有誤」。
  
  荊天明有些豁然開朗:這可能是個著手的契機。
  
  鬼谷裡的書室除了必讀的典籍外,自然也有數百年來的鬼谷派歷史。只是由於掌門人往往是倖存者,紀錄上有些含蓄而且避開很多要事,荊天明特意找了最陳舊的竹簡,也只查到五百年前,約是周平王遷都洛陽時期的紀錄。孔子的《春秋》所記回溯的時間比其略早些,但,也就只保留到春秋嗎?大叔說照前代所言本派至今應有七百年歷史,那應該再往前推一點,西周孝王封非子為秦侯,建立秦侯國的年代就有的吧!
  
  想歸想,紀錄只到五百年前也沒辦法,而且那是用籀文寫就的——荊天明看不懂周朝時紀錄的文字,只能央蓋聶解釋——他學小篆在還學挺粗淺的時期秦朝就被推翻,等他陪著子女讀書時是一道學隸書,這些古老文字,得由大叔這樣從七國爭雄時期就有學書文的人才能看懂吧!
  
  如荊天明所想,大叔讀書較多,確實看得懂,唸道:「弟殤,憾甚。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既遭喪亂,求骨不得。惟爾之氣,寄血共生。」
  
  這段《詩經》荊天明倒是背過,也聽三師公解釋過,聽了後就道:「所以這是說其中一人死在外頭的概念?聽起來不像是比試後才出谷。而且有『求骨』這段,跟三師公說過『原隰裒矣,兄弟求矣』的概念很像耶!那應該不是拚生死會有的表現。不過『殤』這辭聽來倒是很年輕,嗯,大叔你覺得那個『寄血共生』的氣是什麼意思?跟月兒的爹將他的功力留給我是同意思嗎?」
  
  荊天明信口解釋一陣,才注意到大叔神色肅穆,忙住了口,看到人不斷反覆看著後面文字,耐心等了片刻,才小小聲地、有些像回到少年時期般地小聲問:「大叔,你⋯⋯正好沒翻過這一篇紀錄嗎?」
  
  看著這裡各色竹簡數量,推想大叔年輕的修行時節忙著提升功力,大概最少看的就是「師門春秋」。而多年後再回歸大約又是簡單生活為主。
  
  荊天明記起班大師教導的機關術原則:要能拆解、了解構造原理,才能組回成型。
  
  自己絕對比大叔懂機關術!看來可好好研究如何拆解:衛莊也不過是在自己不在那些日子因三師公的介入跟大叔走近;現在是三師公又有託,搞不好幾天後就由自己獲勝,要能將大叔帶回墨家啊,才真的是能「一雪前恥」呢!
  
  當然,得先吃飽。
  
  在庭院裡,用松竹葉混著泥,照庖丁教過的堆土烘烤法將自己在外頭打來的山雞跟院池裡撈起的溪魚(這是跟外頭相通的溪水裡一道流進的魚,肯定不是刻意養的,吃也無妨——荊天明判斷)裹池底濕泥在葉堆烤得香味四溢,荊天明邊努力在灑了野菜增添香氣的風中嗅個飽,邊想「難道大叔真要研究,就不吃嗎?」
  
  因為被自己翻出了舊竹簡詢問後,大叔臉色沉靜地向自己致謝並說他過去有翻讀的過往紀錄也只在他入師門前的最多兩百年左右——雖說那也夠長遠!馬陵之戰前後的事,是他們這派引人注意的起點——不過因為自那時起的爭鬥,所以大叔反而沒再往前找⋯⋯
  
  為了不打擾蓋聶「安靜看」的需求,荊天明再度自行出來閒逛。
  
  昨天早上他在頭夜住宿睡醒後,第一時間是在用餐後央大叔讓他好好參觀:多少要趁機看看有沒有什麼會讓自己覺得不妥之處。
  
  這雖古老但算書室及修練室多的地方,門若未關上,都四下開朗,清清靜靜,衣箱、書架、銅燈、筆墨紙硯等都各自在位,清淡的程度比自己待過的小聖賢莊還單調。收著棋盤古琴的小室也只有對座用的蒲包墊,而且顏色素雅無紋,沒有月兒替自己使用座墊上繡出的同心雙結,看來就像是普通人家。
  
  而古屋前庭院池畔繞過注入的山溪引道至屋後,也只是大叔說過他們年輕時就要分擔雜務、而現在仍有生活上使用的小小菜圃、豆苗架,放著從自己那兒每年敬上的「束脩穀袋」的小土室,還有塊不大的花圃及可通往後山的扉門,門內外有不知哪幾代師祖輩先後種過或桃或李等常見的數十株果樹。此時入夏,眾樹有葉無花,倒是幾株梅子結實已纍纍。
  
  總之,單純地很,就只勝在氣度嚴謹。
  
  也可能太冷清呢!自己生活地方有墨家的各式機關及農家的各式作物,還有庖丁研發新口味、善奔走的盜跖自海邊帶回的日曬鹽調理,他們那兒的生活可豐富多了!看來起碼要送個機關人來幫忙——等等,不是送機關人來,而是要大叔去跟他們住,應該讓大叔也過點好日子嘛~
  
  「所以啊,追根究柢是必要的。」
  
  荊天明剝開泥封,看著雪白的雞肉心花怒放,對自己聰明到用較熟的梅子塞入同烤以增添口味的新食譜也很得意,忍不住自語道:「請大叔先來吃,然後再跟他說,帶這些回去好好研究,比較清靜。」
  
  「回去哪裡?研究什麼?」
  
  一個悄沒聲息的耳中音似乎在他腦海自問一樣,荊天明本能地回答自己:「跟大叔說一道回我那兒,人多,生活又方便!我們可以一起研究本門未知史,興許能⋯⋯」
  
  話沒說完荊天明就察覺不對:剛才以為是自己腦中想法的聲音居然是用內功鑽入,以功力略變音自己才沒聽出——但站前梯上居高臨下睨視自己的人所展現的冷寒氣勢可大大讓自己有種「前功盡棄」的感覺,偏生只能努力禮貌笑:「大、大⋯⋯大驚奇啊,師⋯⋯叔,您回來啦?我還以為您是說去三天?好在我有多烤一隻雞。」
  
  明明跟大叔回鬼谷還是三師公私下安排舊識家人調借的快馬,回程聊天行走也花了一天半,而自己才剛休養加參觀「師門」到目前一天半,怎麼人就回來了?
  
  在看到頭頂上飛掠過的巨鳥投地陰影,荊天明暗暗怪自己怎麼沒想起:鳯凰向來是比快馬還更快的存在。
  
  如荊天明所料,衛莊對他的用心之處顯然是能看出其意,對這禮貌的問候只是嘴角一勾,微微調身就走入屋內。
  
  荊天明噓口氣。
  
  ——差點將雞烤過頭。
  
  本來打算跟大叔共餐時用「回憶昔年逃忙」以便拉起多些同聚時日的想法,但偏生「掌門人」回來,荊天明在目前沒第四人的情況下只能擔任晚輩侍立的身份,乖乖獻上自己料理好的餐食。大叔吃不多,但總是溫和地致謝——相比之下(可能是遠行才回),原計劃自己食用的那部分被衛莊吃去不少,荊天明盤算得再去多烤點魚補回。
  
  食物再備不會太難,難的是這「借大叔師弟身份之便」的人一回來,荊天明就覺得自己突然變成山中白雲般被淡化,就算盜跖施展最高輕功應也不會這麼不引人注目吧!他在收東西時聽大叔輕聲在問「子房所託?」然後應著「已成」;接著又云「左丞相?」「能出奇計的才能知時。」「會有犧牲者吧。」「那也是避鋒芒所需。」——雖然知道大叔他們是在討論三師公對朝政未來的建議,但荊天明在池邊引溪水外流側邊就近洗碗時,不由自主地感覺到:這種討論,只有同類型的人才有辦法交流。
  
  大叔稱贊過他因為童年的困苦,較能同情他人苦難而宅心仁厚,適合做墨家鉅子勝過學在百家爭鳴中的縱橫之術;而活潑的靈思擅機關術又懂得用來助人,均是其他人難望其項背的優點——可也因此,要冷觀世局並不易。
  
  三師公大概也是同類人,聽起來,他對漢朝未來在由呂后執政會有的情況已有概略推算,但因冥蠱蝕脈造成體衰加聚、習儒術多年較重禮義,有些需要特殊手法做的事,三師公無法做。照這推論:衛莊其實是替三師公這位故友完成囑託?而找的人是有同樣想法且能比三師公敢行異事的人?
  
  荊天明停下手中搓筷的動作,心下發緊:
  
  同樣是重然諾的大叔,應該跟三師公一樣都有某些下不了手的事,所以,也許「師叔」是有替他⋯⋯
  
  咦,等等,這難道也算相輔相成嗎?
  
  荊天明暗叫不妙:遊說計劃還沒開始!自己可不能先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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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耘
  
  上、
  
  「大叔,你不多住幾天嗎?」
  
  荊天明看著眼前二十多年來面貌幾乎不變的人,每次看到都能讓他於小時的敬仰上更多一層孺慕之情:未能見過生父生母的他,在養父母也去世後的苦難日子中,是由眼前人帶著自己離開的——身為前秦第一劍士蓋聶,能放下受重用的地位,只為自己這位故友之子付出承諾而盡心盡力。
  
  當然,荊天明得誠心說,跟著大叔的日子並沒有就「平安喜樂」,甚至還發生更多事:三百秦兵追殺、流殺追殺、陰陽家下咒、蜃樓歷險⋯⋯短期間真的太多麻煩。
  
  但,也是因為大叔他才有成長:結識少羽、傾心高月、得任鉅子、學習儒術、研究機關、提升功力⋯⋯
  
  大叔不單為了讓他能護身而教了鬼谷呼吸術跟劍法,還以身示範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強者跟勝者、在意關心自己的人、堅持做下去才能成功、不斷提升自己。
  
  所以,對每年只得一次聚會,讓荊天明覺得可惜。
  
  他以鉅子身份教養很多新人,包括自己兒女,也很感謝大叔會定期來協助教導——但,除最初剛安頓的幾年——都只待一個月就回去。
  
  而那一個月蓉姊姊都會提早幾天離開,排表是為每年帶著訓練的助手去外地採藥見習的日子,不在安居點,只留已能擔任副手的高月為診師——當然,為了越來越多人生活的地方,如此培育新人是必要的。但她的孩子們都會留下依著眼前這位「義父」教導,就是兩人避開相見,所以總比他留人住的時間再晚幾天才回來。
  
  推想他們會如此有意避開彼此,十成十是忌諱橫在中間的人,荊天明儘管是三十來歲的大人——如今他已比當年剛找到他時的大叔年紀還大了——也忍不住童年的脾氣,重申一次他自確知當年就開始的「每年一話嘮」:「雖然我小時候不懂事,曾將蓉姊姊當成是冷冰冰的怪女人,但她其實很好,比跟大叔你搶第一到重傷你的大壞⋯⋯呃,衛,衛,衛莊好多了!」
  
  深知就在村外口等大叔同歸的人依自己送行將近的距離必能聽到,荊天明還是故意用點內力將聲音「集中」送出(當然,不能吵到其他村民):「大叔,你什麼時候打算來我們這兒長住我都歡迎,我是鉅子,可以安排一切!」
  
  然而,也如同他第一次嘗試就遇到的軟釘子,大叔總是溫溫和和地向自己道:「每年能有一次的聚會,看你跟他們都生活很好,就夠了。我們,還是住鬼谷比較習慣。」
  
  比起習慣,不如說是承諾。
  
  深知大叔的承諾比季布的千金不移還難得——自己就是個受益者,荆天明不能不讓步——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每一次的邀請被拒,就是現在那個繫馬等候人內心高興的時候。
  
  儘管看上去是側身向外沉臉不動,對自己兩人漸近也恍若不聞,荊天明仍能感覺到(畢竟,他從蜃樓歸回後的那段日子,也漸漸混熟已久待在墨家人群中的流沙一群):那個曾經是傷了大叔的敵人,偏生在自己和少羽等人困在蜃樓的那些日子裡,被三師公拉攏跟墨家結盟、以致於可以跟大叔同行到和好(據逍遙子前輩判斷是如此),然後又因為和好而⋯⋯
  
  然後就是現在,昔年護著自己多些的大叔會向自己致意說要離開、要跟眼前的「昔日壞蛋」一起走,真格的氣人!尤其那人每次面對自己「基於晚輩身份必得問候」時會隱約散發出得償所願的趾高氣揚——以身高向下睥睨人的眼光太過分吧?對,自己因早年飄泊營養不良造成偏食所以長得是同盗跖差不多身型,沒有大叔那般挺拔,但也輪不到你笑。
  
  要不是因為大叔總是慣性比自己先開口(這一點很少見,過去江湖行路的日子都是自己搶著說話的,但為了平和眼前這個「壞蛋」跟其他人相處的情況,大叔總是會發言):「小莊,等久了嗎?」
  
  荆天明已不是小孩子,自帶墨者們來此安居也有十多年。人生經驗的嘗試也讓他越來越有心得,暗忖「至少要多延一天,每年多一天,就不信五年內沒法見面」!
  
  他苦心孤詣了三年下來——很遺憾,就是沒法讓大叔多留住一天!連去年故意讓自己(真心犧牲地)摔個下巴脫臼,結果還是被已學過幾年醫術的端木靜協助推好,大叔安撫自己頂多個把時辰後還是走了,倒讓高月擔心飲食狀況好幾天,荊天明自知用這方法留不住人,就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麼辦——真打折自己腿的話妻子可又要憂愁!
  
  只剩三師公可以詢問。
  
  安頓好妻兒,荊天明囑咐代理者後,隻身出了安居地找幾年前才問候過的三師公。
  
  ####
  
  出來的路上,荊天明還是挺開心的!漢朝建立以來,政策都是致力讓人們安定休養,民間也漸能豐衣足食,增長人口。惟,繼蕭何之後為相的曹參才任三年即薨,這是沿路見聞到的的可惜之處。聽著百姓歌頌曹相國政績「載其清淨,民以寧一。」,荊天明不免跟自己在墨家居地實踐的方法做個比較。
  
  到時一起問三師公吧!
  
  然而,他看到三師公時,他是比當年更不舒服的樣子。
  
  在可算留侯府的地方,看這裡比自己當年為了祭拜少羽而去過的舊宅更加鮮麗,雖然主人身份低調,但仍能看出氣派,荆天明不無感慨。
  
  最感慨的是三師公看來比幾年前氣衰地更多。
  
  「三師公,這是怎麼回事?」
  
  由於近幾年來,要避開呂后在高祖死後(195B.C.)對功臣和其舊識間來往的疑慮,只有書信暗中遞送問候的荊天明看到張良微恙的狀態,不免著急:「三師公,你不是當年就跟我說會採用減食並練氣,用這方法斷絕冥蠱的散氣,怎麼現在又⋯⋯那冥蠱不是最易被血肉吸引,所以你都減食酒肉了?」
  
  「太后所賜,為臣必得聽之。」
  
  張良仍是如年輕時那般微微一笑,將略動用的膳食推開:「這,也算是一種仁慈。」
  
  「勉強別人做不願意的事哪叫仁慈?要尊重每個人的不同點才對啊!」
  
  了解張良會在自己來時遣開所有侍僕,荊天明不怕有人聽而使膽子大些,雖然沒嚷,但也叨唸地道。
  
  「這話算有頭腦。」
  
  一個冷絕的聲音橫入房內時,半跪坐在張良榻側一角的荊天明跳起來,才要回嘴,卻同時想起、也看到自己在乎多些的人:「大叔,你來了。」
  
  張良輕輕一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天明,我外頭小室有些方便點心,請你端來。還有壺薄酒也麻煩你了。」
  
  善盡晚輩身份去隔壁弄好糕餅等捧回來,荊天明不意外是大叔坐在三師公的榻側,放下輕診脈後的手腕,微微皺眉,卻像忍住不說。倒是站在榻旁前窗側的「昔日壞蛋」對三師公這樣的老朋友居然也能冷冷淡淡:「你靠辟穀及導引讓冥蠱休眠這幾年,一旦重沾酒肉而使血氣變化,冥蠱的反噬會在沉潛中變大,你這樣強練心脈能擋多久?還有三五年好活嗎?」
  
  荊天明差點要不顧自己年紀的如少年期那般跳腳,好在大叔總了解他心情地先開口:「小莊,子房必有打算。」
  
  張良微微笑了笑,看荊天明張口想說什麼的模樣,道:「我想跟衛莊兄舊友敘敘,兩位先去用點心如何?」
  
  荊天明自然得跟他的大叔避開密談!乘勢將手中三師公原本說的點心跟酒都直接端走,荊天明想:反正三師公現在不要吃,而大壞蛋不用給他吃!
  
  想到「壞蛋」跟「吃」,荊天明又想起他本來嘀咕的點:
  
  ⋯⋯
  
  墨家在這十多年下來漸漸安定,人口孳繁,需求漸多;加上安居地有部分儒家舊識逃來後開始興學、有農家流亡者傳授分享技術開墾、亦有道家思想建議養生修身⋯⋯這些種種調配相互尊重下,雜事甚多,他最能偷得閒暇時刻,除了月兒為他奏樂時、自己練功時,就只剩幫庖丁燒菜學菜時。班大師都不一定有空再多教機關術,因為他在忙著傳給新一代。
  
  就是跟庖丁較常聚會,有時開口閉口聊是非,每每在大叔來跟走的那一月裡自然會聊「他們」——結果,差不多五年前,庖丁就勸他說:「鉅子你年紀也不小也要而立了,現在這裡又有不少晚輩,也該以身作則。」
  
  荊天明問他哪裡沒以身作則,庖丁就指他的嘴道:「你現在也常幫儒門磨墨抄書,陪孩子學習時唸文章,若你孩子聽你談長輩時老開口閉口說『壞蛋』,豈不會讓他們誤會住在後頭山林區的白鳳他們?你當年修復機關無雙的心胸到哪兒去了?再說⋯⋯」
  
  庖丁頓了頓(荊天明覺得,他應是從「噬牙獄」被救回後就改觀很多才如此),道:「鉅子你但凡蓋先生有來時,就成天說自己是劍聖傳人——」
  
  「我當然是!大叔當年也同意的!」荊天明連忙說:雖然他會的東西很雜,因此衍生出自己的新武學,而且大叔來時也會普及教其他求教的晚輩,但,那叫「再傳弟子」,自己才是「親炙」的。
  
  庖丁不管他的用語有沒有符合孟子定義,只道:「好,你也說你是蓋先生的弟子,那你該知道,既然你要算鬼谷的弟子,那蓋先生的師弟就該是你師叔。」
  
  ⋯⋯
  
  「不要啊!」
  
  即使隔了幾年刻意的遺忘(當然,他確實有照庖丁的良言,只在心裡「想」,從此再也沒「說諸於口」),但每年見到大叔時總會想起庖丁那番「幫外人」的說話,荊天明悲痛地低喃,差點打翻手中托盤。
  
  身前的人自然回頭看向他,聲音溫和:「天明,你為子房擔心?」
  
  荊天明用力搖頭:「三師公必有打算,他是被先皇親口稱贊的三傑,我哪要擔心?我是受不了這輩份啊!」
  
  從那微愕來看,蓋聶顯然知道他在乎的重點不在輩份而在「人際關係」上——荊天明不意外他的大叔微微頓了一下,便解釋道:「我雖然傳過你呼吸法,劍術及些許奇門遁甲的基礎,但是你真正算輩份拜師應該是儒門、而你又繼位做墨家鉅子,因此你自然不必算是我弟子,也不需要特別依照規定。」
  
  雖然蓋聶講得含蓄,但是荊天明聽了就立刻搖頭說:「不行啊大叔!再怎麼說我是唯一的劍聖直傳人,可沒有人跟我同屆喔!那些統一學習的是由我來教,所以跟我是不同的!」
  
  荊天明不意外自己的堅持讓眼前人難得的微笑,似乎要伸手,卻又記起自己已不是小孩的年紀而輕輕點頭:「也是。」
  
  雖然因為蓋聶令人難以企及的修為,而使已過三十的天明覺得自己先有「追上」外貌年紀的增長,但眼前人仍是他心中不變的、為他著想的大叔。
  
  正因如此,他才更有少年時代那種「ㄧ家人同在」,「好好奉養」之類的念頭。對於生父母都不在的他來說,大叔才是長輩——班大師庖丁等人雖然都年長,但因為自己是他們的「鉅子」,反而多是照顧底下人的時候多,有大叔在的話,至少有個依靠的地方!而且自己能提供的敬奉肯定不止「啜菽飲水」。
  
  想到這,荊天明再度堅定自己的打算,表面上卻開始先倒酒上點心地閒聊:「大叔啊,你每年都有來我們這兒,覺得如何?」
  
  對於自己這般從逃亡期就有的撒嬌型邀功,蓋聶總是溫和肯定:「天明,你很優秀。完全能發揮所學,將墨家的人帶領地很好。而且也發揮人飢己飢的原則,照顧前去投靠的人。最近興起的學堂跟開農地的技術也不錯。」
  
  「是啊!『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三師公以前教我背的我有落實呢!」
  
  荊天明得意洋洋,當然還是要回禮地說:「大叔你幫忙訓練的思考跟武學我也覺得好,蓉姊姊種植的藥園跟教導常用藥材也很棒!」
  
  狀似無心地提出人來,荊天明卻看到大叔微微點頭,仍一派淡然地道:「你領導有方。」似乎沒將自己的特意引用的人聯想,那表情⋯⋯如同自己聽曹相國治世的態度一樣。
  
  還不夠。
  
  荊天明過去也是能將名家公孫玲瓏辯倒到使其生氣的人,腦筋隨著自己的語氣順口地繼續道:「大叔每年都來看我們,我也想看看大叔您平日生活的情況——本來我還想請白鳯哥先派鳥去傳話,既然您也來三師公這兒,我能不能:跟著回去鬼谷看看?我能參拜一下『師門』吧?」
  
  ⋯⋯
  
  自己的詢問沒能立刻得到蓋聶回應,荊天明心裡頭暗暗嘀咕:十成十又是大叔在顧忌人——要是自己跟高月啊!不管是哪一方的親友要來,都是一個答應就好,另外一個絕對會一起歡迎的;哪像大叔,明明關切自己,現在聽自己這一問卻反而凝思,鬼谷比他們現在的居所還更不易進入嗎?這些年傳訊的飛鳥看來也還好吧!
  
  荊天明保持禮貌微笑,耐心等待(順便吃兩塊餅),才聽到他的大叔字斟字酌地道:「按你的情況,確實可以。」
  
  荊天明畢竟比少年的自己多了耐性,看他的大叔又頓了下,才輕輕地道:「只是,路程上⋯⋯」
  
  「這次出門我跟月兒說好會多在外逛幾日,沒問題的!」荊天明忙抓著話頭接下去:「我當年聽班大師在朱雀上講過鬼、咱們鬼谷派是多麼厲害的!而且大叔你⋯⋯們也都很厲害,我好久前就想看看。大叔你想,小聖賢莊我也待過、蜃樓我玩過、現在我還經營墨家,可就是鬼谷沒去過,這樣我怎麼好跟別人說我是你的傳人呢?總得見見吧!難道那座山比始皇陵還難進嗎?」
  
  一口氣將必去的理由上升成「認祖歸宗」等級的高度,荊天明心裡暗笑,自覺所謂的名家話術也發揮七八成,無怪乎看大叔沉吟下,道:「山並不是封閉的,偶爾也有過樵夫迷途踏進。只是,他們多半困在陣法時就會被我們引出山,不至於入堂。畢竟,按祖師規矩,除迷途者的接待外,能入谷的只能是被邀請的人。」
  
  「而能邀請客人的,只有執掌門派者:鬼谷子。就是說:師哥沒有權力同意你來。」
  
  荊天明聽到那冷淡的聲音切入夜空,近到夠打斷自己跟大叔對話。
  
  他早就預料自己剛才在閒話中特意引導的說話內容,必會使跟三師公結束對話的人注意(他沒白練這些年的坐功,屋內三師公要事談話結束時會加重語氣,早半盞茶前就用內力旁聽到),不過——荊天明心裡暗想:你來就來,硬要斜切在我跟大叔之間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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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在雖寒但晴朗的天氣裡,盛禾儘管有不得不拜別寶山的遺憾,但對自己能得的書冊還是極開心。
  
  回想今次見聞、負著包好的古簡、身旁有陪同的長輩,心裡真是愉快。「蓋大人」說天寒可能再遇覓食不易的猛獸,所以不單送自己一頂玄虎皮做的皮帽連肩圍擋風寒,又送自己到有樵夫出入的採薪道上才安全,因此一早就同他而行。
  
  算算:今日若能下山,也可趕回老家同祝歲旦。
  
  想到這,盛禾突然想:是否該問問長輩有無空,讓自己相邀回家慶賀以做答謝——但話到口邊就停住。
  
  表面上,雖只有「蓋大人」開口伴己同行,但自己在好幾個山路曲折轉彎而稍後視時,都有瞥到「衛大人」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後方——看來第四天時注意到沒需再喝藥應該無礙了。興許現在是出門散心?會是聽過的墨家嗎?
  
  這幾天,他在後院看到機關人協助打理的菜圃跟引入溪水的溝道——這些方便的設計跟學問相比也不遑多讓!讓他渴望有機會能請前輩引薦、拜會曾被孟夫子云「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的龐大門派。
  
  不過同行太多可以談的事!他守著後輩身份於長輩斜後方的三步距離小走,偶爾回應「蓋大人」問的近況;盛禾做抄書工作,政令見聞雖不廣,但身在河間王府,多有消息:米爛成倉的豐足、今上對匈奴的評估、建元二年派出一百多人由張子文帶著出使西域⋯⋯總之能知曉的事都講了。
  
  「蓋大人」對於民間的穩定自然知情,對張騫已西去似也知道,還同意道「真是了不起的人,挑戰未知的勇氣,正是能拓展的格局。不過,若劉⋯⋯今上對如何繞過匈奴尋找盟國有興趣,看來,不久可能開戰。」
  
  盛禾沒見過戰爭,倒不覺得可怕——那是兵將的事,自己是抄書員,有殿下福蔭,何況那是在長城之外的地方?若能到長城一觀塞外風光,是否也能豪氣干雲?祖父生前說過諸子百家最輝煌的時期,不就是七雄並列之時嗎?
  
  他講出想法,卻使「蓋大人」微微一喟:「七國爭雄時蒼生倒懸苦多,不看也罷。令堂跟令尊不是實證?」
  
  盛禾不好意思,忙順著長輩道「您說的是」,憶起祖父生前也說過鬼谷派的人總是留意天下,據聞要操控?但怎麼看「蓋大人」,都覺得他比較符合孟子「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的感覺。
  
  「但已是避不了,如今雖立儒術,然蕭何立的規,多是秦律。習於其道者,對開疆土想必⋯⋯也該去確認。」
  
  盛禾對這輕喟不很懂,但「該去確認」倒是懂的,不免詫異:「您是要遠行?天寒,將要大節,這⋯⋯」
  
  發現自己忘了禮貌,盛禾忙忍下話——長輩未問不可隨便開口,但半途收話也不禮貌,只好想結語:「我當您如今是同《考槃》一詩的生活。」
  
  「蓋大人」輕和地道:「雖不多介入這新的世代,然『學至乎沒而後止也』,識見是要增廣的。」
  
  見長輩如此發揮荀卿所云「學不可以已」的精神,盛禾不免挺背努力表示信服——雖然,背上的竹簡挺重,因臨別前又得長輩塞卷之前沒想帶的書簡。
  
  但⋯⋯
  
  想到長輩年紀,儘管外貌看來沒比自己大多少,而且在山路間走起來腳步比自己還輕盈利索,盛禾還是問了句:「遠行會否太累?您需要車馬?」
  
  想到山居中的那些機關人,盛禾又加問:「還是墨家也有相贈工具?」
  
  對自己「舉一反三」,長輩看來很贊許:「機關獸製作困難,真需要時才傳信借用。不過那需要懂操控者,所以,會用別法。」
  
  盛禾極想知道「別法」是什麼,然在說話間,他們已來到條明顯是樵徑頂端之路。看下去,天寒葉落,一片清曠,臨道旁的崖側,已能遠望到山下平野間隱約房舍。
  
  「從此下去應無大礙,你路上小心。」
  
  站在能下眺的山石旁,「蓋大人」向自己交代:「莫再誤入獸徑。雖然師祖昔年在離谷較近的地方佈局防異獸下山,但不踏錯路還是安全些。」
  
  盛禾心內不捨。不過今次相遇比童年已多盤桓幾日,也該下山報訊免人擔心;在依晚輩禮道別後,沿路而下。
  
  順著山徑走沒多久,便有道沿山曲轉的山壁——盛禾轉到一面,看到眼前彎路邊樵徑林內,隱約有幾位伐木丁丁的人影,看來不必擔心回家之途,忍不住又退一步回頭再後望一眼想做告別。
  
  這一回頭,他就看到斜上方幾十尺外突出的山石旁,原只有「蓋大人」目送他的位置多了第二人。
  
  「衛大人」會在自己離開後才出現是可以推想的,而他帶著個遠望也算大物件的披風也還正常,畢竟山口風冷,自己得到虎皮圍都還有點寒,剛才一路行來時也好奇長輩是否有練氣所以不怕冷——但,在自己望去,因臨崖而無礙的視線中,「蓋大人」伸出的手似並未接過物件,而是將「衛大人」總穿著的披風攏上兜帽扣結(由於黑氅銀髮對比顯眼,遠看能知道顏色變化),然後,也是同時,他瞥見「蓋大人」的披風應是由對方圍上固定——畢竟,人只有一雙手。
  
  為什麼這種可自己做的事反由旁人來著?
  
  盛禾還沒想明白,就聽到一聲啼唳,由他自下朝上望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天空裡(山下可能以為會是飄雲)一頭巨鳥瞬間降下,在他沒來得及反應時,就看到如自己童年水中倒影所曾見:「蓋大人」兩人瞬息躍至此刻空蕩的樹梢,飄動展開的兩色披風及迅捷的身手,望去如同一對靈禽頡頏、再躍就閃上因地面風阻回彈而振翅浮轉的鳥背,同時巨鳥鼓翼——
  
  太快的事,使盛禾完全呆立在地,直到有人在他身後問「這位兄台,您是路過嗎?跟我們一道下山吧!上頭深山無人,老人家說多有野獸,您別再往上吧!」時,他才發現好心的樵夫在出林後發現他怔立而來叫他。
  
  跟著採樵者下山,盛禾心中百千遍的想:究竟那鳥是什麼?會載長輩們去哪裡?
  
  因為巨鳥太讓他驚奇,待回到王府設置的住所,交割古籍又休息一天後,他才隱約記起在看到巨鳥前的事,然後連帶想起他能「看清楚」,其實是因為看的時間夠久:也就意謂者長輩們的動作該很柔、很慢,才會讓自己聯想成清楚的畫面。
  
  依那種身手,又是做很日常的事,為什麼放慢?又為什麼不自己穿扣就好?
  
  他想,來年返送回複本抄寫時,看有無機會再拜問。
  
  **
  
  可惜再沒機會問了。
  
  那年回鄉沒多久,母親去世。守喪期間他照顧父親,用自己有的竹簡刻字,讓幾年來由母親陪伴的父親得到手摸讀書的樂趣,加上兒子開始唸書,可以陪同祖父誦讀,讓父親能解開喪妻悲痛,還巴望他回河間王殿下處後能再多抄書帶回家。
  
  盛禾自然領命——他也期待工作之餘能再往鬼谷。
  
  經歷三年守孝後再回來工作,盛禾忙到隔年的夏至節才有空尋山路。待找到當年伴他下山的樵夫們再帶他上山,回到他道別長輩的那塊巨石時,曾行經的獸徑幾年未來,草木密生,樵夫們探查後告訴他,此徑看來已幾年都無人行走,硬要入深林只怕遇野獸,揹著複本及已用小篆重謄過的趙國舊文,被樵夫們勸著下山的盛禾想:依長輩們的修行,興許幾年未見仍還健朗,而且可能壓根兒不走那獸徑——畢竟當年是為了送自己才走的,送別時也交代過不要擅入。如此,只能先依樵夫的建議下山,或可在草木凋零時找到路。今年未成也還有明年,待有餘時,找人手協助清山道也成。
  
  然,在殿下獻雅樂那次,被今上用「湯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的句子影射,劉德殿下知其意,開始飲酒佯醉,連自己特意抄寫的書簡也沒看。再沒多久,王上薨逝,多數門客得各自謀生。
  
  盛禾也逾不惑,想著回家協助小叔農作,閒時陪父親摸索書本,是極好的。
  
  回老家後沒多久,便如當年「蓋大人」所言,對外征戰開始:被任命為車騎將軍的衛青大人於蘢城殺敵封關內侯;元朔元年出擊雁門郡、次年,出征雲中,圍殲匈奴白羊王、樓煩王兩部,斬首匈奴數千、俘虜牛羊百萬,建朔方郡。
  
  在老家看著兒女年歲漸長到婚嫁期間,盛禾既見證今上雄才大略地拓展邊疆,也見到如「蓋大人」當年所言的國家震動:自己年少還看過「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的富裕,相比後來需錢糧而於元狩年下令鹽鐵國有、針對商人重啟的算緡制度;加以興苑囿、封泰山,幾十年下來,以他一個普通知識者的眼光,也能推算出費錢極多。
  
  而居於鄉下,盛禾對元鼎二年經歷到的關東三月雨雪、夏發大水,到隔年的大雹災至米粒無收,窮困處甚至有「人相食」之事,尤感心驚。幸虧他自長輩處得到的簡冊裡有引水古法及農耕驅蟲術,在家鄉力推,幾百里內都得平安渡過這段時日;還有餘力以長者身份號召鄉人聚資施粥賑災——鄉里人都贊他,說他人如其名讓身邊人得食。
  
  那時,他已年將花甲,只因念著自己總比昔年拜會過的「蓋大人」還年輕,可以努力。
  
  如果早點了解當年下山前被特意塞書的原因,也許能救更多人!不過他是在過知命之年,偶遇以前門客故友敘舊留宿,故友借用舊衣時才發現他當年畫下的棋局走勢及記下的片斷文句,盛禾因此自讀書比他更多的故友口中得知:他曾看到的,是種將陰陽家、兵家、奇門五行等全混合在一起推算的天星佈棋推演法,跟周文王百發百中的先天卦微妙之處不同,但也有應和大事的準確處,而且能推算的未來較長。
  
  若自己早點知道當年所抄的棋譜意涵,或許就能早點準備!
  
  不過,故友也說,由於此法一定得由兩人相輔相成,在能力相當且心意神通相達下,化為不同應對之局的主事者身份去推算,所以使用者比會文王神卦的還少。
  
  在了解到那種算法的需求條件後,盛禾稍微領悟到很多當年未懂之事,包括他曾一度納悶的分別所見。
  
  ⋯⋯
  
  如今,元封五年,乙亥歲歲末,屢建奇功的大司馬大將軍衛青大人雖比自己年輕,卻已去世,盛禾也要到王家授杖的年紀。
  
  好好安養下去,或許能活到爺爺享壽的歲數。
  
  當年在殿下薨後就回家,得以盡孝父親、能兒孫繞膝,真是不錯。
  
  惟一遺憾是沒能再拜見那些尊長:別後又是三十多年,想來再怎麼高壽的人也當仙去,那些沒能看到的竹簡及機關秘法⋯⋯他真的很想再多看幾本沒見過的書,再多問幾家想深入了解的諸子往事。
  
  「爺爺,跟你說。」
  
  小孫女拉著他袖子,讓盛禾回過神,聽六歲的孫女鼓著嘴,努力地道:「我剛才,在空空的田邊找草花編。然後,天上有很大的鳥,很快的飛過——我叫哥哥看,鳥就飛不見了,哥哥說我騙人,但是我有看到!姊姊說,是雲大,吹過的雲,但是,我低頭有看到影子,在地上,是鳥的翅膀才有的,不是雲!而且,雲如果在太陽上面,就不會有影子;如果在太陽下面,就不會有太陽!對不對,爺爺?」
  
  盛禾聽著孫女的話,回想起自己當年向爺爺嚷著看到的「仙人」。
  
  「爺爺,我沒騙人。」小孫女見自己不答後,有些含淚。
  
  「有可能。」盛禾摸了摸小孫女的頭:「爺爺也曾經看過跟雲一樣的鳥,而且還載了人。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
  
  在小孫女仰著頭問「爺爺你有看過大鳥載人?」時,盛禾牽孫女進屋。
  
  冬雪將下,這個冬天,他還有很長一段農閒時光,可以跟孫子女們講講他從幼到長的所見所聞。
  
  或許後世人會將這視為野史逸聞,但他想將這些話傳下去。至少,那些古簡,可以為他證實曾在鬼谷見過的一切。
  
  從一個如今日般,飄起雪花的日子開始。
  
  ===
  
  心得:
  
  話說意興風流的青壯時期文很多,所以就來想想後世文吧~當年看《射鵰三部曲》時對郭黃的結局有些遺憾,但如今再回看,確實人生如此才合歷史軌跡吧!
  
  旁觀者能看到的不多,但有些片段,可以稍稍地用(≧∇≦)
  
  至於「旁觀者」的對照年紀:
  
  文帝13年(167B.C.):8歲-初見縱橫(〈秋收〉)
  
  景帝前元二年155B.C.河間王受封。
  
  約145B.C.得機緣開始抄書工作。
  
  武帝開始拓建的上林苑:138B.C.
  
  武帝建元四年,甲辰年年末(137B.C.=〈秋收〉後30年,再見,得書+看推算)
  
  136B.C.年初年初母喪,
  
  ~133
  
  回歸後又隔年(=132)才再上山,已草木深埋無法入徑。後二年均有再試而未得深入山徑。
  
  130B.C.河間王因武帝忌而自沉酒鄉病亡,追封獻王。門客四散,回老家。
  
  之後見聞:
  
  元光六年(前129年)到元狩四年(119B.C.)衛青等將數次出擊匈奴。
  
  武帝重啟算緡制度(119B.C.);遇故人解讀所抄譜所謂的事件,開始推廣知識於家鄉。
  
  元鼎二年(115B.C.)關東災荒
  
  武帝封泰山、行均輸法(110B.C.)
  
  元封五年,乙亥歲(106B.C.)將七十,可得授杖年紀。開始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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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第二日日影晶透,果然雪如所料的隨風轉向已停,照這情況,若日照好,二、三日之後下山時雪應也融畢,山路好走,應也趕得回去老家過節。
  
  在得知「蓋大人」為自己這位迷途之客特地備膳,身為晚輩(依祖父輩論起小很多)的盛禾有些不安。
  
  「不必不好意思,他習慣照顧後生——大概是興趣。」
  
  像是看出自己正跪的原因,盤坐廊口,拿著一只陶碗的「衛大人」看著碗上飄動的白色絲氣,道。
  
  盛禾來不及回答,就被庭院望過去籬門外的巨物驚住。
  
  那不是昨天被飛劍擊斃的玄虎?那虎很大,昨日在他幫忙下,「蓋大人」只先剖腹切下需用的地方——包括要給自己這位稀客「增添野味」的部分肉塊,其他先是擱在雪地中的,怎麼今早已放到門口呢?
  
  因為昨夜越晚雪越大,他隨長輩離開時雪已遮掉不少虎軀,使血肉凍住。但,是怎麼運回的?而且還置於籬門外以錯落有致的石堆圍成的範圍內——他昨天被攜入門時隱約了解,那些石堆該是為久住山野而設的防禦,不讓野獸隨便闖入。
  
  盛禾還在思考長輩們幾時有空,就看到有東西在庭院走動,像在做類灑掃的工作,此刻正將堆半尺的雪清開——那東西讓他恍悟:以前抄書確實有看到這種紀錄,但是他們抄的時候都覺得極誇張:難道,就是所謂的機關人?
  
  在自己不小心將想法說出時,「衛大人」難得斜看自己一眼:「算有眼力。那是多年前墨家製作給師哥的謝禮。很多雜務都能完成,」頓了頓,似乎看出自己的羨慕,加註道:「還有好幾個,能做不同類的工作。」
  
  「這,這些東西是怎麼做的?」盛禾忍不住問:「我抄過的書只有談攻守護城的器具如何高明的紀錄,木鳥的記錄雖然有,但據《韓非子》書云,墨子時並沒有完成,怎現在有如此高明的機關人?」
  
  「墨子死後幾百年,墨者不斷研發出來才有此成果。嘿,這就高明?如果當年的機關城中墨家跟公輸⋯⋯」「衛大人」冒出的辭盛禾沒有很懂,但下句見他不知為何沒再談,而只冷聲道「製作為墨家之秘,師哥也只學到基本維護法,其他也不甚曉,大部件是定期送回由對方處理,所以細目無法得知」,這倒是聽得懂,有點遺憾。心想:有這些器物能幫忙做完很多操持的重務,能節省人力,大概因此,在這裡不需再有侍僕類的人。
  
  嗯,那不就像自己昨晚有想過的:這裡,都沒有其他人?
  
  從驚虎屍到好奇機關人中漸漸回思,鼻子知覺也回到當下,盛禾嗅到有些熟悉的氣味——抄書幾年,對各種知識略具,加上自己幼時田家長大的經驗,一旦留心,就確認「衛大人」拿的是藥碗。盛禾心想,不知「衛大人」喝藥,跟自己上月讀的醫學書中所言及的病況有無關係。
  
  「藥性是填骨長肌生血,如果你想知道,還有加入補氣用的。」
  
  「衛大人」像看透自己內心想法的直述讓盛禾嚇了跳,跪得更正。
  
  爺爺曾說過那些能看透人心的人,也許就像這類。
  
  盛禾一時不知該回什麼,只有隨口應道:「果然是養生有術,如我去年讀過,赤松子教神農氏⋯⋯」
  
  「衛大人」用冷言打斷:「如果自古以來沒有死的話,姜子牙都還活著,齊景公哪能當國君?『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你沒抄過這段書嗎?」
  
  盛禾呆了下,被這一提,倒真有點印象,他沒那種過目不忘的本領,但有當年爺爺教學時累積的經驗:自己記得住的句子多少有記,被這一提,年初才抄過的書順口流出:「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曷為可悲?」
  
  「衛大人」對自己能背出句子似乎頗為滿意,連原先冷然的眼光都看起來好一點:「看來你比某個想不開的人還有頭腦。」
  
  盛禾思索這應該是相對而出的評語不是真的稱贊。不過尚未多想,鼻中已聞到粥湯香氣。這令他很感動!由於沒練過什麼功,在寒天下其實有些冷。對昨天有清理過的虎肉直接燉在山菜的湯裡已很感謝、更別提長輩們還將有地爐的那間房讓給他睡。
  
  眼前的長輩看來跟自己小時所見一樣不多食肉,卻特地為自己這位不速之客調製膳食,盛禾在察覺「有客宿宿,有客信信」的客氣外,還有溫厚的關切,因此,當「蓋大人」在自己身側坐下,將小几放在自己眼前時輕輕的說:「冬三月,此謂閉藏」時,倒記起自己也抄過〈靈樞〉〈素問〉片段,在要捧起碗前應道:「您說的不錯,收歛神氣、藏神於內是極好的。我近幾年用眼過度也有些抄書勞神,連家母都說過我得好好保養別讓內人擔心。」
  
  「令慈嗎?」
  
  「蓋大人」微微點頭:「令尊令堂,可都健朗?」
  
  因為提起父母,盛禾放下箸,正坐回答:「承下問,他們都健康。再幾年就可得授杖。說起來,家父數年前僅剩的一目在多年操勞而盲後,有陣子相當⋯⋯了無生趣,甚至說自己已有孫子不再活也無妨,倒是家母,我生平首次看到她數說家父,道:『曾子都有云「而今而後,吾知免夫!」沒有到最終大限之日,只為小病痛就輕慢生命,可是愧對父母給的身體髮膚。而且還有我做你的眼睛。此時既有孫子,家中有兒、媳主掌,更好「宜言飲酒,與之偕老。」為什麼還沒耳順就如此悲觀?有違夫子之道。』一頓話說下來,讓家父重新振作。」
  
  「蓋大人」對自己一番話顯得佩服:「令堂學問淵博,引據有憑。想必是世家出身。」
  
  盛禾忙道:「您過譽,先外祖只是小生意人。不過,晚輩幼時,家母也曾教我些文句。因家母是齊魯一帶人,在昔淮陰侯攻齊時才遷徙的。據家母言,她小時故居近於儒門偉業地:小聖賢莊。她因先外祖的工作,常有奉命送物資去莊上,彼時多次旁聽授課講解詩文;也曾在路上聽過那些讀書者道上談論經典,幾年下來,略有記憶罷了。」
  
  對「蓋大人」微微點頭後示意自己快些用餐,盛禾終於能舉箸挪碗——倒是瞥眼間,見到似乎沒想加入兩人問答的「衛大人」不知是因哪段話有意思,居然能略有笑意地喝完藥(一開始似乎沒打算喝)然後動膳——自己有哪裡不合禮而讓他想笑嗎?
  
  身為晚輩,還是先安靜進食吧!
  
  *
  
  在進入幼年聽爺爺片段資訊而知的「鬼谷」書室區,盛禾相當好奇。他在河間王手下抄書,雖然記憶不多,也算看不少書。對於此區有許多沒見的類型相當⋯⋯無法解說。
  
  「蓋大人。」盛禾小心地拿著一卷陳簡:「請問,這個字⋯⋯」
  
  「昔年趙國文字,你沒學過吧。」「蓋大人」微喟地道。
  
  「慚愧。」盛禾有些不好意思:「先祖父教我寫小篆。家母因為幼時見聞,有教過我片段的文句,但家母只記音,識得的字也不多,無法教寫;現在抄書,是按隸書抄寫,較方便。殿下能得到的古書也是請有識得字者逐一譯成隸書再抄寫。不知能否麻煩您?」
  
  「蓋大人」對這並不反對,略看了下內文後,道:「這部未必適合。是否帶今上重視的回去,較好?」
  
  這倒是真知灼見!
  
  幾天下來選書找書,順便抄自己看不懂的文字表做對照,a好在不必太多,因為有些文句記誦起來,前後意思能推就得寫。比起來,要取捨書籍反而困難。竹簡自有重量,何況還有自己外出的行囊得揹,不得不先忍住,先找河間王殿下會欣賞的古籍。
  
  除了書字,真看到長輩們每日定時或在一塵不染的靜室打坐練氣、或在掃雪後的庭院游走揮劍,盛禾心忖,若放在三十年前,自己都要想辦法找機會拜師;但現在有家有室又肩任找書工作,沒機會請教,可惜了!還不知前輩有沒將這些厲害的東西傳下去,興許下回來奉舊書借新冊時可以問問?
  
  尤其想問的是(第一夜被虎嚇到忘、之後忙抄書也還沒問):在這幾天看到的修行裡,長輩拿的均是木劍。木劍為什麼能運作出比快刀還利的飛影斬斷虎身?
  
  在這些之外,還有件有意思的事,是自己在第三日早上抄燕國文字對照表累了、起身走動時看到,在廊下的兩人似是休閒而做的對弈:
  
  彷若沉靜地出棋,棋子無聲卻輕巧地飛至需要的位置,看的盛禾睜眼。他日常消遣也會同友人下棋,但那兩位的棋譜走法卻完全是自己沒想過的戰術。相比之下,不用伸手就能將棋子彈飛到位置,對自己倒是小事。
  
  更奇妙的還有對話:
  
  「乾位黑氣漸盛,應有兵劫之動。」
  
  「兌位輔金,本有刑殺。有澤水相應,但陰水跟陽水均有,善惡不同。」
  
  懂得「觀棋不語」,盛禾忍住自己不可多問。看到兩人在飛棋中低語般交談著什麼,而棋子著著落險,有些纏鬥有些卻又另有他圖的走勢,究竟勝負如何實在難判斷⋯⋯
  
  他站了多久也不確定,還是「蓋大人」在下完棋後問他是否抄書餓了才回應。
  
  垂眼望去,棋盤上星羅棋布、黑白相間,這樣看似分明卻又同組成譜的棋局,跟眼中的兩人挺像的——在「蓋大人」向他說不必拘禮、稍待片刻,便起身往後走,自己在正坐下後,側臉偷看盯著棋盤思索的「衛大人」時,尤其有這種感覺。
  
  盛禾又多看了眼棋盤:依自己算有程度的棋力來看,這棋似乎沒下完?是不下,還是有人還待想?莫非「蓋大人」會先離開是因為⋯⋯
  
  「推算已至極限,太遠的事,天地間再小的變數都可改動未來。」
  
  從「衛大人」開口(很罕見,因為這些天只有「蓋大人」待客有禮地陪自己在屋中尋簡書版,「衛大人」在自己開始「借抄書」後,除了用餐共坐外都不太搭理自己)來看,自己的想法可能又被察覺!
  
  爺爺生前說過他們這些能左右諸侯國勢的人,不只具有前秦范丞相那種用脣舌交鋒遊說的辯才,還能將天下大局都一一觀入,並有能力運作掌控。
  
  真想知道這些諸子百家的傳承是如何。
  
  雖然今上好儒術,從贊許董仲舒大人以《公羊傳》談「春秋大一統」便有形跡,然幼年的經驗使盛禾對其他學說仍有興趣;有心想問,但「衛大人」看起來沒有「蓋大人」性情好,說完那句就起身離開,只留盛禾一人觀棋,想來想去,去書室取筆,依自己記得住的步數在布帕上畫記棋局倒是一法。
  
  盛禾邊在布帕一面畫上縱橫各十九道的棋盤,邊依自己觀棋印象標了落子順序以便記棋步;再趁著記憶猶新,將剛才聽到像易數之類的句子都一一寫在布帕背後,打算等「蓋大人」有空能問問。
  
  抄寫選書的忙碌中,不覺已在這無多外人的谷裡叨擾數天,前幾日積雪的山路因風向帶來略不同的暖氣及幾日冬陽,被化去不少。
  
  下山時候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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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歲,是建元四年,甲辰年(註:漢武帝,137B.C.=〈秋收〉30年後)年底。
  
  盛禾站在風雪中,思考要如何前進。
  
  他已不是當年在溪旁趕鴨的小孩,而是如今河間王劉德殿下門客之一(雖只是基層),主要是擔任常年尋書抄書的工作。
  
  三十年前他年紀尚幼,初次見識過爺爺口中所的「百家諸子」人物,雖然當年只有一瞥之緣,但或許因小孩子時期的單純,沒有太多雜務,因此他能反覆記憶,印象深刻。加上他爺爺活到文帝陛下駕崩那年,夠看到他定親——那段年歲中,因家中年成日好,而自己看上去有心向學,所以爺爺花好幾年於農暇夜裡,教他些爺爺年輕時見聞過的諸子之事,又在自己十五時,比照孔夫子「十有五志於學」的年紀送到當時村裡因人口日多而眾議後合資建起,請來夫子的私塾,好好學習。雖然幾年下來,自己沒達到殿下重金聘用的博士等人那種飽學精通的程度,但做識字讀經、抄書尋書並不為難。
  
  殿下對於收集經籍非常積極,今歲聞知天子有意於明年加立《易經》等門的博士後,殿下更是努力,一方面要親赴獻書,一方面又要大家有機會的再去民間多多找書。
  
  這就是他囑託妻子後,離了兒女出門的緣故。
  
  殿下多年來奔走於昔年魯燕趙魏之地,各地百姓知道劉德殿下的仁厚好學,自俸與門客等,但獎勵獻書絕不會少,一旦被殿下親訪,多樂意主動獻書,因此平野之地,差不多能有的書都到手,正由博士們校對中。
  
  盛禾是農田力耕出身的,所以想走山路,找找有無機會逢到以前小時聽爺爺說的隱居高人——但,他沒想到在這《周禮·職方》載:「豫州在九州之中,言常安逸。」的地方,居然會誤入深山而迷失路徑。
  
  尤其今歲較冷,山間飄雪。
  
  盛禾四顧茫然,依著自己學過的經驗,判斷方向,開始找能下山之徑。
  
  然後,他在聽到有野鴉亂飛的聲音時,心知不妙,欲找地方閃避,就見到山石後慢慢探出的一個巨頭。
  
  他沒見過如此大的一頭老虎。
  
  雖然出門在外又要上山探訪,他有帶防身用具,但看到這頭比曾見過書中所載、過往結識過的獵戶朋友形容過的老虎還大三倍的巨獸時,生物本能告訴自己:將死無全屍!
  
  他沒能想過自己可以活到爺爺那種高壽,但,他也確實想看到自己兒子長大,女兒出嫁。
  
  他還沒將這回的找書工作完成⋯⋯
  
  巨獸慢慢地踱出石後,兇眼瞪住自己。
  
  盛禾將手杖及佩刀緊緊抓著,心下已經做出最後的覺悟。
  
  不曉得這跟爺爺講古時說起的、爺爺幼時還聽市井之徒沸沸洋洋所傳,荊軻來刺他們始皇帝(當年還是秦王)前,在燕國辭行時的事蹟有無相似?
  
  一去不復返——
  
  他本想自己也許有機會掙扎一兩次、或者,這頭巨獸好心,一口咬掉腦袋也就不再痛也好——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有個出乎意料的事。
  
  他紀錄古籍時曾聽門客中會武之人提過,修練得法的高手方有的:劍氣。
  
  如他上回抄書時看到的:臣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沒想過自己在這年紀會看到如友所云的劍光閃過。
  
  在巨獸轟然倒在薄積的雪地上時,他順著劍光來的方向找回去,居然看到,那在自己幼時,只因半日機會而深深烙印於腦中的身影——那身影曾是讓自己巴著爺爺要求講古,也是他讀書求學有困境時決心要努力挑戰而奉為圭臬的對象(尤其在他大到已能懂爺爺話意,知道「大秦第一劍士」昔年離開始皇帝的原因而生敬仰心時):「蓋大人!」
  
  然後,他看到對方在漸落的白雪下,白髮白袍瞥向他的目光,在詫異後微微而笑。
  
  如幼時他在自己爺爺險些跌倒的瞬間來到扶起時,對慌忙道謝的自己一樣的溫和容顏。
  
  盛禾坐在能避風雪的山中木屋時,對自己今天的遭遇,有點如在夢境。他上月才抄過「桓公伐孤竹國」而得到老馬識途才返國的事,跟自己相比,倒是自己機緣更奇吧!在誤入太行山脈偏徑當下,絕沒想過會遇到三十年前僅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而這位,該怎麼說呢,按爺爺當年說起,年齡該跟爺爺相近;而今三十年過去,當也是百歲高齡,但看來卻不過近天命之年——還是因為這位「蓋大人」的頭髮如今完全跟自己幼時看過的那位「爺爺」一樣雪白了,才能看出歲月的痕跡鮮明——總之,比起他小時聽爹說過高祖時「商山四皓」那四位當世多人有見過的外表來看,「蓋大人」跟自己多年抄書而兩鬢已衰的情況相比,倒只像自己兄長輩(雖然沒有親兄長,但門客裡總有年長幾歲者)的年紀,果然是跟爺爺云過的練氣養生有關嗎?
  
  「原來,你就是當年那孩子。」
  
  「蓋大人」的聲音雖然低了,但仍如幼時記憶般醇厚溫和:「如此優秀,為了尋書走遍千山萬水。」
  
  「河間王殿下有心,我也很想盡力。」盛禾記起小時聽爺爺說過,以及十多年來自己抄書時讀書的印象,說到:「自從始皇帝焚書及下禁令以來,很多思想都消失;楚霸王焚咸陽燒了更多,相當可惜。高祖時,叔孫通大人制定朝儀讓人對禮樂生嚮往之情、惠帝陛下廢挾書令,獎勵我輩學習。文、景陛下已設《書》、《詩》、《春秋》等博士,今上更重視儒術講學。河間王殿下對此相當高興,他預計到帝都獻這次整理完的典籍,已然出發;我這回出門,也是要多找些古書,只是民間能找的也差不多,記得爺爺小時向我說過,很多隱世者往往有大學問,就如昔日商山四皓,所以想在附近山間找找,想不到能遇上您。」
  
  「蓋大人」對自己的話只溫和點頭,正要考慮回答什麼時,盛禾就聽到鄰室有人沉沉的道:「劉季那個沒讀幾本書又喜歡整儒生的傢伙,想不到現在他兒孫倒先以黃老,後以儒學治國。也算審時度事。這天下當年給他,也算沒錯——雖然子房為他操勞太多,死得早了點是可惜處。」
  
  盛禾是第一次聽到(小時那夜經歷裡是完全沒見其開口的)那位「昔年白髮爺爺」的聲音:沉而銳,還帶種似乎因年紀而已能收歛不再割人,卻仍有狠意的態度。
  
  就因為聽得出那種態度,他沒有對對方直呼本朝高祖先帝以及留侯大人名諱而皺眉,而是抱著如同童年時的好奇(儘管他已是四個兒女的爹)眼光,仔細打量對方。
  
  那頭白髮一如當年之色,但似乎沒有幼時印象中於夜裡盪開的冷意;穿的也像自己一日之緣時有見過的那種披風型衣物,不過不像三十年前繡金閃光,而純黑平潤了;眼光雖然還有寒色,但不似當年自己覺得像生氣的模樣(大概跟已淡泊的肌理有關),因此,整體看上去,跟「蓋大人」氣質沒差多少。
  
  而當盛禾聽到「蓋大人」回說:「小莊,文景以來,生民安樂是確實的。如今重視獻書,獎勵學習,開民智,也極好」時,倒很想知道為什麼「蓋大人」會很有點強調意味。
  
  不過那位若跟自己爺爺一樣,算算也該百歲(雖然看上去頂多是自己兄輩年紀感)的人很不像爺爺(或「蓋大人」)的微哼一聲後,就不聲不響地坐在自己鄰側火堆邊(也是「蓋大人」那一側)時,似乎沒有不同意他的話,盛禾有一點(只有一點點,畢竟他也將要到不惑之年的年紀)覺得有趣。
  
  他小時纏爺爺講古,爺爺知道最多的還是跟他們「大秦」有關的人;顯然,這位一定就是「蓋大人」那位「自謀聖出面協調後,就常見同在的師弟」吧!爺爺說過,他曾自部隊長官處得知,李斯丞相曾建議始皇帝委託的:亡韓之殺手集團、流沙的領袖——名字不同於曾是御前劍聖而人人皆知的「蓋大人」,而是民間人士較難得知(他爺爺入過部隊才得以聽聞)的「衛大人」。
  
  雖然很想了解其他的事,但可能幼年印象裡,就只有兩人同行的身影,盛禾完全沒想過要問「只有兩位在此?有無其他尊長可讓我拜會否?」的事,就順著「蓋大人」的話道:「正如您說的,河間王殿下致力蒐羅群書。我自己也抄過好些位先人之作,真的寫極好!比爺爺教我的還多!讀書真的很有意思。今日在遇蓋大人相救前,我尚迷於道時,就感嘆過:若有管仲所言的老馬為我識途該多好。若在我小時,只會擔心『迷路』怎麼辦。」
  
  他倒沒想過這句話讓「衛大人」微微挑起眉,喃喃地道:「管仲、隰朋從於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
  
  是這段沒錯,您的記心真好——盛禾想回應(雖然他不曉得為何「衛大人」會對「老馬識途」有反應),就聽「蓋大人」輕聲接下去:「是九公子的〈說林〉。」
  
  《韓非子》正巧前月才抄完,所以盛禾也知悉「公子非」生平。不過,從眼前兩人有些感懷的回應來看,那位「公子非」,莫非是兩人故交嗎?
  
  這瞬間,他倒真的有些了解當年爺爺為什麼在夕陽下看到「蓋大人」時會如此激動、而到這年紀,他也了解父親當年跟他說過逃難時失去幼年玩伴的心情。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高祖是楚人,本朝建立以來,楚歌辭賦多有傳頌,何況還有賈誼大人這些名家寫過作品,盛禾自然也聽過,順口就詠出一段〈少司命〉的字句。
  
  「蓋大人」似乎對自己的句子頗有感懷,但隨即溫言道:「真看不出來你年紀輕輕,已飽讀群書。」
  
  這回,不用「衛大人」出聲,盛禾就趕緊道:「您謬贊了!比起毛博士他們,我只有雜學,什麼都讀一點,但可沒怎麼通。爺爺生前跟我說過的諸子百家種種,我也⋯⋯」
  
  「諸子百家」這一辭激起盛禾幼時曾有好幾年反覆暗誦的句子:「諸子百家,唯我縱橫——這裡,莫非是鬼谷?」
  
  多年前,爺爺講古時跟他說過「鬼谷縱橫」,而他後來開始讀書抄書後,也讀過蘇秦張儀等人事蹟——只是⋯⋯大概「蓋大人」給他的劍聖印象太深(尤其今晚才因他「以飛劍斃玄虎」而得救),自坐定以來,他完全沒想起這些事(何況爺爺對「衛大人」知道的更少,所以一時還沒往那方面想過。)
  
  在「蓋大人」淡淡而笑,帶著長者模樣的頷首時,盛禾一度回到幼年「仰望」的心態——雖然,以他懂得進退應對的年紀,也同時留意到「衛大人」嘴角微微而動,似乎要用句「竟需要花這些時候才想到」,但又像記起年紀般地沒再多言,倒還真的變成「有趣」。
  
  在聽到「蓋大人」極輕地說了句「這話,很多年沒再聽人說起過」時,盛禾忘了該有的進退禮儀,道:「正是!從前文帝雖派晁錯大人從伏生博士學《尚書》,仍尚黃老、好陰陽;然,前些年丞相衞綰大人奏言:『所舉賢良,有些研究的是申不害、商鞅、韓非、蘇秦、張儀言論,易亂國政,請皆罷。』,今上已同意。這樣相比,真是可惜!」
  
  說到這裡,盛禾覺得自己似乎多言了——尤其後面三人的名字提出時,「衛大人」微瞇起眼露出的寒光,居然跟傍晚見到的那頭玄虎不相上下。
  
  那瞬間他覺得寒氣自內而外,比傍晚所遇的風雪還冷。
  
  幸好「蓋大人」不輕不慢地吐出一辭「小莊」,雖然眼前兩人也該過「期頤之年」(以外貌看,既有養氣又未如流行的蓄鬚而較實歲年輕,總已有近「知命」的年紀感),可不知為何,只要此辭一出,「衛大人」就平靜下來,盛禾心裡所感的寒氣也消失了。
  
  有那一瞬,盛禾覺得自己似乎悟到什麼極細極輕的知覺——大概想起昔文帝曾召賈太傅問「鬼神之事」:有些事,不能就被一句「國令專學」而忽視。這行為,跟爹爹言「暴秦焚書」後只准讀「醫藥卜筮種樹」比較,豈不相類?
  
  想到這,盛禾也記起這回自己尋訪名山的用意:「蓋大人,先祖父曾提過⋯⋯」
  
  入夜,風雪轉大。
  
  睡前,他聽「蓋大人」說過,今夜會轉風,故不必為雪擔心。此次只是風向而帶的雪——細節他沒特別記住,倒是很同意祖父當年向他說過「歷代鬼谷子」均是精通縱橫之術,對兵法、奇門八卦、天文地理都有廣有涉獵。
  
  也因此,盛禾心裡不免有些期待,他問起「不知兩位有無古籍能出借的?殿下對於獻書的獎勵不單豐厚,而且殿下絕不會獨佔此書,而會完整抄錄一份後奉還複本——我正是擔任此事務的一員。」
  
  對於自己的請求,「蓋大人」仍是不變的溫顏,只差沒當場點頭——因為就在那當下,旁邊的「衛大人」說出今夜聽到的第二段評論話:「劉徹小子擺出要自己發揮的模樣,要不是竇家女兒前幾年罷免王臧,連帶讓田蚡他們下台,現在應早已進入他想要的集權了吧!『邪辟之説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他倒完全走嬴政的理論。」
  
  那段話就算不是活在「暴秦」時代,在自己所居的都城中說,只怕也會有點大逆:直呼聖上之名該如何?
  
  盛禾側身躺下,自我解釋道:「老人家年紀跟高祖同輩的,用對晚生的態度呼名,也還合理。三代都有『天子父事三老,兄事五更,親袒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的事,所以沒關係。」
  
  若不是「蓋大人」輕和地說出「小莊,河間王殿下一番苦心,為世世代代的人保留學術。且盛先生還說會歸還複本。」自己可能不知該怎麼接口。
  
  幸好「衛大人」沒再反對。倒是「蓋大人」又說,他們谷中的藏書雖有,考慮自己目前沒挑夫可帶書下山(山路也不適合車載),還是待天亮後,選幾部適合自己帶回去獻給殿下的書為宜。如果是自己已經抄寫過的也就不必重複。
  
  這讓他心滿意足——大概也跟今晚有山菜燉了虎肉的湯餵飽有關——他後來發現,原來「蓋大人」會恰巧經過救起自己,是因為蓋大人才自另處山頭帶回藥草,而虎膽虎心也是入藥用的。
  
  嗯,這樣說來,「衛大人」今晚老有冷眼,不會是跟抱病有關吧?雖然看不出來有病況,但想爺爺臨終前數月,也常有感嘆心煩之時。
  
  這除了自己誤入,貌似目前再無他人的山中,若只餘一人,該多空寂?祖父生前說過他們鬼谷派常會「出山考察天下大事」,若無人時⋯⋯
  
  這些天奔波勞累加上遇虎的驚嚇,盛禾沒再想完就已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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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夜之視~~~所謂縱橫
    漢初,秦火及相爭剛過,百姓窮困,即使是有軍駐城,營區以外,多數是無人的——或者,是只有些未清完的舊骸枯骨。少數還努力生存的老幼婦孺,有些能遇到解甲歸田的親人,有些卻要自己努力活下去。
    這種悲傷,站在一棟舊樓高處的蓋聶卻已看不下去——即使身懷頂絕劍術,甚至能找到始皇原積聚的巨富(那是趕在少羽火燒之前帶出的部分)——但,對現在的百姓而言,有東西吃才是實務。
   而穀物沒能比野草長得快。
   不忍再見夜中城角野狗食屍地轉過頭,就看到夜風中已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一如過去幾年相隨,衛莊冷淡的聲音此時反而使人沉靜:「雖然百廢待興,也是破極後立。」
   「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他們,能平安回到嗎?」
   「如果你閒到想送也無妨。不過天下歸途者眾,方向比兩頭老虎還多。」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宗的淡然有時也可能是必要的。
    心意想法都完全能察覺下,不必多說什麼已知道的,只要談尚未知道。
    衛莊瞥了眼扯完肉離去的狗,道:「子房能力全沒退步。當年一派誠懇地說『我們這些失去國家的人在秦國土地上爭鬥』,誰都會當他要恢復昔年之國,結果他倒是在劉季有意思封國時直接講了八個理由阻止。」
    「大一統,是不可能逆轉的。」蓋聶望著分散的亡者肢骨,道。
    始皇大力奠基的結果,是由非他血統的人持續下去,也是某種天道吧!
    「不過,」話語一轉,微微的蹙眉也出現:「方才你向天明說少羽失誤的部分,韓王或許是少羽動手;可義帝,再怎麼說也是楚人。少羽他人雖霸而殘但卻不免情意之仁,鴻門一宴中未動手便是如此,范先生也只是怒他起疑後自己離開——義帝被他流放是可能,但追殺⋯⋯」
    「陳平(~178B.C.文帝二年)原是少羽手下,後到劉季那兒,師哥沒忘吧?」衛莊諷笑著:「跟韓信一樣。而他的計策,正屬暗謀。」
     「他們一個不被少羽重用,一個被懷疑追究,也是沒辦法。」溫和聲音提早出口,阻止衛莊顯然要批句「真是沒長性」的評價:「很巧合,在劉季處都有碰上類似的事情,劉季卻改變方法、依蕭何和魏無知說明,安撫兩人留下,子房會選擇輔佐他,投資眼光並沒有錯。」
     「即使是找到奇貨、投資莊襄王的呂不韋,也免不了自鴆而亡,劉季那家伙的長相怎麼看都是會將立功者收拾的人。」衛莊冷言道:「這點,跟勾踐是同出一門。」
      感覺語氣中有對於故友未來的籌劃——或許世人都會當這是諷刺,不過相當了解師弟骨子裡對韓國老友的在意,蓋聶輕聲道:「子房懂得說『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又用『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低調而不居功的態度,劉季必定滿意。」
      「可見世人都是為目的不擇手段,壓抑自己才能也是一種。」
     從衛莊冷笑的評語中能聽出對故人選擇寄身對象的不滿意——回想少羽比起劉季「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的情況,待人接物是優秀多;可惜他只愛護自己人對於其他人的分封吝嗇,而亞父范增、鐘離眛、龍且、周殷這些忠心的又被陳平判斷出少羽「意忌信讒,必內相誅」的缺失,用一些重金就能反間⋯⋯不過,所謂的離間⋯⋯跟李斯曾贊過「惠王用張儀之計⋯⋯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這類陰謀陽謀,其實都是有學過的,只是真要施用時⋯⋯
     衛莊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微帶不屑:「昔年景春向孟軻說起縱橫之道,被孟軻反評,說所謂的大丈夫該是『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景春說不過他,但照我看,陳平那個原學黃老,現在改使奇計的,倒也能讓劉季天下安定,相反的少羽空有謙恭有禮,對人愛護的品行,大事的抉擇卻掌握不來——師哥你幾時入儒門?看來倒是想自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地位。」
     對這樣正言若反的譏刺,蓋聶沒再回答。
     劉季確實有種種不妥的人格缺失,但也如子房所言:他至少有為大局而顧念的堅忍:不管是當年被范增注意到「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的志不在小、被提醒就知道封韓信為真齊王然後令他進攻而使情勢逆轉、一旦確認陳平實力就毫不保留給出四萬金讓他用奇計的大方給予。
     他,確實有辦法、也有判斷力找到有才者來協助管理他的天下。
     在夜風又一度轉涼而吹起時,拂到臉側的白髮跟能感知的氣息一般接近。
    「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子房已有情報,他會找機會用上的。」
     近距離的聲音已少去過度的寒意,而如同吐納一樣微帶體溫。
     剛穩定的城裡空房不少,先找間無人的暫居半夜,及曙,還有新的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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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漢五年,楚之項羽,自刎垓下。王翳得其頭,楊喜、呂馬童、呂勝、楊武各得其他四體,故分其封地為五。
  
      「你,說什麼:『漢已據天下的大半,諸侯又都歸附於漢。而楚軍已兵疲糧盡,這正是上天亡楚之時。不如索性趁此機會把它消滅。』,還說若放過不去追擊,就是養虎遺患!」
  
  夜裡的張良在遠離僕從的留侯深庭中,靜靜看著眼前青年:能不驚動人數不多的侍衛守備,獨行至自己院中的青年,展現符合他廿來歲年紀會有的憤怒:「三師公,你竟說得出口?他是少羽,是少羽啊!我們曾經一起聯手——你甚至曾讓我們墨家的人跟流沙一道去救出庖丁的,為什麼你加入了農家劉季以後,反而連合作要怎麼做都完全忘光?」
  
  張良想起他初識時的那少年目光——別後多年,他已成高大青年,入漢中前,聽聞他不論智慧武力德行,都已堪當墨家鉅子,在訂親前任鉅子、也是昔日燕太子之女:高月公主後,保著墨家徒眾在秦亡後盡力避禍,一去數年。這回,應是聽到天下已定特地前來,然後,想必也自百姓口中探知新朝建立的最後一役,得知前因後果,來向自己質問。
  
  只是,楚漢之爭,自不免如此結局。
  
  張良靜靜地看向眼前人,道:「那你覺得,少羽他只因為『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這理由,就令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於新安城南——這樣的人數,比他自己被裂成五份,哪個更殘忍?天明,令尊荆軻及令岳燕太子丹,生前苦心合謀,為天下之平而欲殺暴政,你覺得,今日的少羽,比起昔年秦皇,除了他沒有焚書坑儒的政權,但屠咸陽、燒阿房——一句沐猴而冠的評語就使他祭出烹刑,這態度,跟『以古非今者族』相比,有何不同?」
  
  青年頹然地蹲下,在張良眼前將手按住頭,喃喃地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是少羽啊!還有石蘭!為什麼你不早勸他?為什麼我不早找他?」
  
  「以人數來說,他殺的可真不少。流沙過往全部殺手加起來的委託對象都沒他多。」
  
  一個冷冷的聲音切入夜空:「何況,那小子肯聽勸?范增被敬為『亞父』,結果陳平小計就使他起疑而將人氣走、義帝是他楚國原主反遭害、韓王被他一句無軍功先廢再殺——照你的理論,子房為他故主報仇更合情理。」
  
  荆天明正抱著頭,一時沒注意,只聽到眼前張良輕輕一嘆,接口:「少羽他當初『破釜沉舟,持三日糧』而戰勝秦兵,確實使將士受他感召而用命,但,你沒想過章邯怎麼能被人說服,在尚有二十萬餘兵力時就投降?只有陳餘書信跟少羽之兵勝的情況,他仍有些狐疑,還是縱橫暗中鎮住他的影密衛,使他主動約降⋯⋯原先以為少羽能有機會展開壯志,可惜,他百戰無敵後漸漸不肯用心,一味相信強霸,不單不顧安撫百姓,對其他分封者不滿也只以武力震壓。後來多次與今上兩軍對峙:勝時追擊,膠著時,不是喊著單對單,就是將今上父親捉來以烹調做威脅——還虧項伯暗中助我方保人。這情勢,到底該說是兵家用智有誤,還是⋯⋯」
  
  「他已落到比殺手不如?師哥想報答護送之恩都再找不到能說的話——這些你都沒參與,現在才回來哭,無用!」
  
  先不論張良的耐心分析,荆天明在換氣時終於收入耳的冷漠聲音太熟了!是曾經讓自己幾次氣著跳腳——以前只有幾句就能讓自己生氣,現在情緒低落時更令自己不滿——荆天明來不及擦完淚就跳起來(張良如傳聞有病在身,他實在沒法像少年時那樣打打鬧鬧地應對「三師公」),想著就算向這人來個「擊劍」也解氣,卻偏偏看到白髮冷言人旁已走上,溫厚的眼光看著自己的人:「天明。」
  
  即使自己將為人父(這回出門前,妻子小小聲地說出從蓉姊姊那兒得知確認無誤的消息),但在看到曾經於最顛沛之際帶走自己、不計危難保護自己、用心用意教導自己的人時,天明瞬間忘記該有的禮儀規範,直接撲上人,一把抱住:「嗚嗚,大叔,我真的好難過啊!」
  
  張良輕咳一下,示意故人隨他進屋,讓天明向如今惟一能真心放懷的長輩獨處,訴說一番對亡友的追念。
  
  屋中簡樸,看不出屋主已被今上封為「留侯」的身份,或許也是戰火殘破,百姓流離之故吧。
  
  張良在房內長榻上一側坐下,略轉身,道:「衛莊兄,好久沒能跟你共飲。今晚來得突然,寒舍沒什麼東西,不介意只喝茶吧?」
  
  他看到自青年期就識得的人冷著臉(這是對多數人的表情),微微轉身,在旁邊坑沿坐定,注目自己片刻,才道:「是誰下手?為何不治?」
  
  「呵,幾年了的?」張良輕嘆,將因荊天明突然出現(其實他已推定小輩這陣子會來,只是比自己預料略晚幾天,大約先去少羽葬地祭奠)而放到冷的茶重新斟起:「從陛下還是漢王而隨他入漢中後沒多久就開始多病。這幾年,也慣了。」
  
  「巴蜀?」衛莊的眼光凝住:「石蘭的族人?他們那時應想要協助消滅劉季而找他身邊重要人物下手:嗯,韓信在外帶兵,人數眾多;蕭何是劉季信任的老友,護衛不少,只有你總為研究軍情獨處,這是咒還是毒或是蠱?沒能解?」
  
  「一開始當是蜀地瘴氣,畢竟水土不同。察覺不對時,入脈已深。」張良微微搖頭,將冷茶推過去:「當時墨家等人隨著天明避世去,找不到醫仙來救——你推論的全有:出陳倉路上,我遇到一異人,據他說,這類『冥蠱』是巫山各家家傳,共同方式都是先用巫法將從我身上得到的血肉毛髮加以咒術煉製,餵蠱成長再研磨入藥,以施術者血融於隱墨中,塗畫在我所讀的書簡上,在我日日翻動時,自皮膚沾染而漸漸滲入,直到冥蠱附骨至成膏肓,便藥石罔效,而『冥蠱』顧名思義無影無蹤,若無媒介也無法拔除,總是命該如此——衛莊兄,你這是在擔心我?子房受寵若驚。」
  
  衛莊沉下臉:「你的事,完成了?」
  
  「以為韓復仇來說,是完成。」張良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冷茶:「我自然知曉,新朝建立,仍需要各方力量穩固。我的智謀對今上有用:匈奴仍在、分封眾侯安穩的時間大約也不久。衛莊兄放心,我好歹曾是儒門三當家,有些修練,不愧『學在養氣』之論。維持自己不至於病重,還做得到。聽說煉蠱之師已死,由於各家施術法不同,死後再無法拔蠱——異人有云,除非原施術者以自身血肉製藥為引——可既然對方已死於陣中,這種食人屍的事,我是不肯做的;好在少了術師催動,只剩定時散脈氣的蠱魂,不至於令我無法動。跟曾經奪去兩任鉅子性命的咒術相比,冥蠱不算太壞。」
  
  說到這,張良忽地又笑了:「公子非若在,聽到我們這番對話,真不知會說什麼。」
  
  「因為他不在,我們才會如此。」衛莊終於將眼前的冷茶拿起,道。
  
  張良沉吟片刻,道:「我或許會因公子非健在而未必走到如今——畢竟若有公子,我昔日也不必輔佐漢王——但衛莊兄跟我不同。你不會是久居於廟堂之人。」
  
  在見到衛莊如青年之時般地挑眉睨眼,似乎要對自己的評斷回語,張良淺淺地擺出被今上贊云「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智者樣貌:「縱橫捭闔,言默陰陽;二者互生,如對太極。」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
  
  是道家逍遙子當年用老子的「相對相生論」解釋他們劍式內功心法時被這小子學去的橋段!
  
  衛莊冷冷想著,但自有穩心之人,也沒再向張良使用過去崢嶸歲月中的較勁語氣。
  
  雖然這小子看待見識口吻已略像當年的韓非,但身份是「留侯」的他,確實該為這帝國「留下」。近期,張良用個「封雍齒」的建議就穩住大局,讓因為劉季許諾「諸侯國士卒,留在關中的免除徭役十二年,回家鄉的免除徭役六年,發給糧食供養一年。」而紛紛解甲歸田務生的人民,不必又遭亂事,確實有謀有略。
  
  「要做聰明的選擇,不是嗎?」張良對著眼前空茶杯,忽地笑了:「我記得蓋聶先生因為『人必有死』而看透始皇只靠一己之力維護的帝國必潰,人民需要能安定的天下——所以,衛莊兄既然都說過『我選擇相信你』,那肯定是同意這理論。」
  
  衛莊睨他一眼,倒也沒反對張良點出的情況,道:「所以,你建議入都關中。」
  
  張良緩緩點頭:「關中,左有殽山,函谷關,右是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專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
  
  「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衛莊用昔年會談時常用的淡漠語調接下去。
  
  「衛莊兄知道原因吧?」張良笑笑,道。
  
  「韓信等皆擁重兵,現在天下初定,暫時不管他們,一旦勢大,豈能再容?」衛莊將手邊的茶也喝完:「山東諸侯各據為王,不便久留;劉季,昔時入關中曾約法三章,又因你建議聽樊噲的話,忍下搶奪珍寶美人;對比楚軍大肆搜括,帶不走的就放火——如今劉季回來重新經營,有蕭何輔佐,再用個名目大赦天下,民心自歸。比起他剛開始起家時,學陰陽家那派編出『自帶天子氣』哄人加入的手法,更實際。」
  
  張良輕輕放下杯:「衛莊兄是來告知,兩位將不再多涉本朝事?」
  
  「現在局面,你能完成。」衛莊也放下杯,看過去。
  
  張良輕輕點頭:「蕭何經營國事的能力沒問題;韓信,他算已認定今上不再改遷⋯⋯」
  
  「依劉季過去在農家對他的認識,對他不會全心信任,但這點事,也用不上你。」衛莊道。
  
  「那麼:子,何以教我?」張良端坐身子,望回對方。
  
  「王朝要穩固,後繼之人是重要的。」衛莊淡冷地回道:「前秦殷鑑不遠,你會需要我教?」
  
  「定陶戚姬,極受寵愛,她有生一子如意(207B.C.),雖尚年小,但確實有可能重現扶蘇胡亥之事。」
  
  張良思考地道:「雖是待他大了才需考慮,不過若真有那一天⋯⋯衛莊兄,有何見教?」
  
  衛莊難得推了下額:「你這幾年是只思考征戰,不管山野了?」
  
  「相爭之時,我忙出策到連中蠱都在救不得後才發覺,衛莊兄以為呢?」
  
  確實,過去能有的眼線、朋友、百家諸子的協助,已在秦亡之火、楚河漢界中,逐一燒毀、割斷。
  
  不過,至少當初自己帶著天明修好的機關無雙說服曾是世人眼中誓不兩立的人能共同存在,長遠來看,果然不錯——若說原先「兩者只能留一」的故人能因自己找回相契之機是喜;那麼,曾有過的援手、盟友,最後在大業前或死或走,便是悲吧!
  
  張良的沉思被衛莊打斷:「如果能穩住繼承序便罷,但——」
  
  從頓住的語氣,使張良已知道要說的話:「蓋聶先生有推薦者?」
  
  衛莊用不甚同意的語氣道:「商山上,有幾個修道讀書的老(看了門外一眼)⋯⋯者——師哥跟他們談過幾夜後,說這批明白地討厭劉季為人輕慢,義不為漢臣而不願出山的人⋯⋯」
  
  「如伯夷叔齊,乃聖之清者。」張良接道:「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這個時代,承自前秦的一統之勢,確實需要找幾個有風骨的人立標竿——比起七國共存、人才奔走頻換的時代,若能有個能『不動搖』的事物,人民才會養成習慣,依附『可向心』的對象,如此,近者悅,遠者來。」
  
  「你要這麼理想化也成」——衛莊正要對這建議加上評語,卻有個大聲音先衝入門(剛才注意到門外庭院低語已止果然沒錯)打斷他們:「三師公!」
  
  荊天明人撞入半闔的門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用力地道:「三師公,是我沒有多想,只顧念私情而忘了大公之道。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背了幾句,荊天明突然停下話,向衛莊道:「呃,我在跟三師公道歉,不是向你,你可以出去吧?不然我連你也跪了。」
  
  「你三師公跟我平輩論交,跪他當然也能跪我。你不是要道歉?」衛莊冷笑道。
  
  「是大叔說我對三師公的行為沒禮貌,我才想道歉;也是因為大叔告訴我少羽做過的事——在我不在的時候更過度的那些,我才想要代他向天下的人道歉——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
  
  荊天明不滿地說到一半,突然像又想什麼似地道:「啊,差點忘了,大叔說他想去看看關中之地哪些地方適合建都興舍,已出發去找座騎,可能會去馬行吧!大叔說你對這沒興趣,可以自己回去。」
  
  衛莊臉更沉,斜睨那彷若無辜的表情,哼了聲,向張良道:「好自為之。若劉季——」
  
  「他不會的。」張良微微而笑:「子房謝過衛莊兄。今上為人,我還知道。雖然好色好酒好財,但他有堅忍以天下為重的那面,這也是我敢留下的原因。不過有你這句話,相信我也能得到衛莊兄之外,劍聖暗護的安全吧!」
  
  在又是哼了一聲後,如夜色的人影拋下句「還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便溶入暗黑而去,仍跪著的荊天明也「哼」了一聲,才道:「真搞不明白,這樣『哼』又不舒服,為什麼老是要用『哼』的?是吧,三師公。」
  
  張良一笑,道:「衛莊兄應是對你剛才那種騙法好笑。」
  
  「三師公知道我騙什麼?」
  
  「戰亂多年,戰馬稀少,何況這個地方,除了營中哪有馬?蓋聶先生是非必要不願擾人的性子,真要找馬,必是去城外找失群的軍馬或到其他之地尋借——但夜已深,這裡又有管制,當下無急事,先休養才是正理——再說,何來馬行?除了營區,各民房裡連有住人的都不多。好啦,起來吧!」
  
  荊天明站起身,拍拍膝蓋的灰,笑道:「三師公好厲害,一聽就知道我在胡說。說真的,若不是先用墨家的機關獸騎了半趟,在有城後才開始用走的,實在不便——戰爭,唉,人民流離失所、物資匱乏——三師公,你能幫助現在的朝廷安穩下去嗎?」
  
  張良不答,取了個新杯子替他斟上冷茶:「你剛才在外哭很久?」
  
  荊天明笑道:「我都要當爹的,也得顧面子,哭兩下而已!因為大叔問起我現在生活的如何,我跟他說了很多,他很高興。」
  
  聽荊天明開始講起他們的安棲之地,正要開始營造不輸給機關城當年曾有的和樂平穩,張良又為自己倒第二杯茶。
  
  人間仍有希望,就如同春日佈種。
  
  他讀過孟夫子「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也聽荀師叔講解過「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
  
  ——他願意為這將能來到的世代,將自己化為養份,灌注於這片新田。
  
  後世,太史公如是書之: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時時從漢王⋯⋯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及燕(宴),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乃大驚⋯⋯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太史公曰: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
  
  而,那將是在百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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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eenshot 2022-06-01 at 10-29-19 新恐怖宠物店第01卷_新恐怖宠物店漫画 - 看漫画.jpg
  時間,是後世人說所漢文帝十三年。
  
  自大秦因子嬰出降滅亡、再有楚漢相爭至高祖興、漢業奠定,北方匈奴跟諸呂之亂仍多有起伏。
  
  當今皇帝,一即位就守著高祖以來輕徭薄賦的政策,「輕田租,什五而稅一,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在去歲癸酉年時,已下令改為只收半租的「三十稅一」,今年六月更下令完全免除全國田租——此詔一下,全國百姓誰不踴躍感戴?便跟五月下詔令廢肉刑的德政一般,人民大悅之下,更加努力精進,隨著秋收將到,田中穗轉金黃,真是五穀豐登的日子。
  
  八歲的小禾子已會幫忙家事,今日趕鵝鴨回來時,看他祖父坐在自家稻田田隴邊上,心滿意足地看著父親跟叔叔在檢查將收穫的穀物,雖然沒得上學,但他也跟著祖父略學過點書字,因此懂得祖父跟父親輩的開心何在。他祖父今年才因過了七十歲,得到「授之以王杖,餔之糜粥」的賞賜,對他從懂事以來就知道少了兩足足趾的祖父來說,多一根堅固的王家之杖,行動確實更好——而他也自記事起知道,他祖父缺趾,是「暴秦」(這是父親用語)時代的酷刑之一,還只是個(以今日看)小小罪——每問一次,祖父就會嘆氣地摸著他道:「小禾啊,你們要知曉,能有當今皇帝在位,是多好的!」
  
  「爺爺您也說過,福禍相倚。」
  
  「呵呵,是啊。」他祖父眯起眼看向田裡:「也真的是。」
  
  小禾子知道,因為刖刑,他祖父在秦制下沒能再做兵,而是負責後援補給、洗馬備料的勞差,倒因此幾次在大戰中得倖存,還能有機會和(已去世的)奶奶成婚,才有自己父親一輩兄弟。父親他們出世沒幾年,因為楚漢相爭,也曾經歷逃難之苦。父親的右眼跟三叔的左腕在逃難中受傷而成終身疾——不過其他的叔叔姑姑們都還不錯,除了父親的兩個哥哥們因從軍塞外戰死陣上,其他倒都安居樂業,他如今除了父親外,還有三個叔叔兩個姑姑,除了小叔尚未到娶親年紀,其他的這幾年內也已各自婚嫁,多住在同村及鄰村,守望相助,安寧度日——而他們這批晚幾年出世的孩子們更沒碰上什麼大災難,連年都好歲。
  
  他出生那年是家裡收成極好的日子,所以才用「禾」來命名,記念豐收——看今年也是大好,想必自己快到的生日,有機會多添點雞鵝類的加菜。
  
  說起豐收,小禾子突然記起:「爺爺,我剛趕鵝回來前,遇上有兩個應該也像爺爺的人,正在看我們村的田,說長得好呢!」
  
  「不是村裡的?過路人嗎?」祖父隨口地道:「現在都快天黑,這裡離城也有十里距離,他們若是趕路,怕要遇上宵禁。你說應該像?是像跟我一般年紀?」
  
  「是啊,因為有個跟爺爺您一樣是全部白頭髮的——嗯,不過好像身體挺好,」小禾子看看自家祖父已駝的背跟滿布皺紋的臉,幫著捶揉一番,順口談他自己的經驗:「因為他們好像,嗯,像會飛一樣耶!我剛才要趕鵝回來,有幾隻沒乖還在捉魚,我就靠近去噓牠們,結果差點滑進水裡,就被其中一位拉住——那時我因為向著水,在水的影子裡,看到他們好像是⋯⋯從樹上下來的樣子。爺爺,是仙人嗎?」
  
  祖父怔了一怔,似回想起什麼:「倒未必是仙,只是⋯⋯我年輕時有見過些人,江湖俠客,多有輕功高手——想當年的諸子百家之流⋯⋯」
  
  「爺爺,您說什麼?」
  
  小禾子挺好奇,他們家就屬爺爺的學問最好,大概跟他爺爺年輕成長的環境在當時王都,有機會跟鄰舍夫子讀書有關;奶奶是不識字的鄉下婦人;父親輩只有幼年跟爺爺粗淺學字,之後就得忙著幫忙家裡生活;他自己出生時家中已有餘糧,爺爺年紀也大到被父親等勸要休養,因此才有空學字外還背點詩——不過,由於家裡沒有書,爺爺只教他最容易上口的《詩經》《論語》(而且也只有爺爺年輕有記誦起的部分篇章,因為爺爺學文沒幾年就遇到「挾書令」頒下,後來又入伍);還有就是聽爺爺說被判刑前曾有過於駐宮外部隊擔任士卒的見聞——因此聽到新名辭的時候,便問。
  
  「那些百家之流,也真是有不少人才啊!年輕時我有幸遠遠看過幾位——還是因為我曾守過門,才見過出入宮廷者:陰陽家的幾位大師、儒家的幾位夫子,啊,還有劍聖,他是我大秦的第一劍士,常隨侍始皇帝陛下身邊衛護,記得他屬於縱橫一流。」
  
  雖然平日父親等閒聊時會用「暴秦苛政」談現在跟過去的不同,但一旦憶起年輕丰采時,爺爺就會脫口「大秦」,想奶奶是魏國「遺民」(這辭是學習後才知道的),若她尚在世時,爺爺應不會如此口吻,小禾子覺得自己有些了解,只偷偷一笑,但卻又想到什麼:「那些大師很厲害嗎?夫子是什麼樣的人?劍聖又是什麼?」
  
  爺爺才要回答,卻先想到:「等著,你說你差點滑進水裡?好小子,難怪你先跑來找爺爺!你是怕娘親發現你這半身濕,要先等衣服乾點才回去,是吧?你怎麼不小心點?」
  
  「我沒事嘛,爺爺,我其實真掉下去也能游起來的!村口的溪我常下去玩您也知道。」
  
  小禾子忽地一怔,眼光望向阡陌之際。
  
  他爺爺正要再問,順著孫兒目光,看到他極稀奇的情況:
  
  在將下山的夕陽中,他看到一個年輕時曾深深將之刻在心頭、奉為崇拜對象之一的身影——那時,他還很年輕,還想為大秦盡心的日子。他自然無法達到丞相的學問,但曾很期待學武的自己也能有像君上駕前第一劍士、或蒙大將軍等人一樣的成就,尤其聽長官說起,那位劍聖在比自己入隊年紀還年輕之時,就已揚名天下。
  
  而如今,歲月匆匆,韶華不在——
  
  不,或許這種歲月是他們這些普通人身上才會出現。
  
  他以前聽能入宮駐防的前輩提過見聞,陰陽家大師助始皇帝服丹煉藥的求長生是外力;而有些內力深厚的高手級人物,隨著修練有年,幾乎可說是駐顏不老。
  
  那在餘暉下步來的人,就給自己這種感覺:雖然兩鬢半斑,但束起的髮量仍是濃密;額間眼角的微紋淡抺,只顯出溫厚親切的長者風貌,看上去跟自己兒女們的年紀幾乎相同——但,氣質的穩厚卻比自己尤勝:難怪會被小禾子在一瞬間當為同輩。
  
  也就那一瞬間,他忘了自己已過了昔年廉頗將軍所嘆「思用趙人」不得的年紀、也忘了自己有需要持杖的無趾之足,便想開口——
  *
  小禾子有點興奮!因為今晚有客人,母親會加菜。
  
  不過後來他發現那兩位依推論該跟自己爺爺同輩年紀(他爺爺在因站起來太急而險些摔倒、而自家父親還離得遠來不及跑來時,被束髮的那位不瞬到身前扶住的當下,爺爺順口地喊出自己沒聽過的「蓋大人」這敬稱)的人,似乎不太食用魚肉(還是小叔叔趕太陽下山前去溪邊撈回的),只在跟爺爺同坐時略用秋菜。
  
  難得母親還有用蛋煮湯呢!母親的手藝在這個有百餘戶的村落中,也是有名了。
  
  爺爺到底為什麼高興,小禾子不是很了解,不過父親好像比較能懂,在帶他們娘母子(還有個滿周歲,正在學語的弟弟)回到隔鄰的小房時(同住的叔叔則住另一邊的小屋),跟自己說:爺爺的老朋友族人,很多在過往的戰亂中死的死散的散,有幸進入聖朝的,也沒幾個能活過古稀之年(像奶奶,五年前就去世)。因此,能遇到同個輩份年紀的人,自然會高興(說著,父親還不免感嘆他的童年玩伴有在逃難中墮澗而死的)——不過,據爸爸道謝時所知,似乎只有爺爺單方面識得對方而相邀——大約跟自己聽到「蓋大人」那個辭有關。他們村裡有位很優秀的大哥在前年被舉為賢良方正,聽村長回來時說起,陪同去參見縣令以便再上見郡守——光對縣令也是稱「大人」。爺爺年輕時做過一個守在最外門、但至少是皇宮旁的地方,所以一定也見過很多大人,不知這位是管什麼的大人。
  
  村在城外,不至受宵禁影響,不過爹娘明日也是得忙的——父親判斷稻熟已可收割,田裡水也已放掉,今日必要早休息,明日等其他叔叔們來一道收割,才好有曬穀的日子。
  
  小禾子有些戀戀不捨(主要是好奇)地趴在自家房的窗口旁,從縫隙看出去,隱約能見到自己爺爺像絮叨著一些像是早年的回憶一樣——雖然他很奇怪,今天的客人聽來似跟爺爺同輩近歲,怎麼看起來跟自己爸爸年紀倒差不多?就連一開始傍晚沒看清,只看到滿頭白髮先認為是爺爺級的那位,晚餐前近看時似乎也不怎麼老的感覺——只是長了對有點兇(不像和氣的爺爺們,倒像自己上回因為偷玩迷途,在被小叔找回後被爸爸打時爸爸那種生氣)的眼睛以外⋯⋯
  
  因為爹雖先睡,娘尚要縫補衣服,因此他們沒掩外戶的門,而就著今晚頗亮的月光縫補。
  
  趁娘沒趕自己睡,小禾子稍微走出門口,沿牆靠近爺爺的房間,聽到同坐在外廊下的爺爺們(基於禮貌,他得順著輩份喊,雖然他心中覺得,在後來能正面看清臉孔時,覺得叫「伯」也就差不多)正有條有理地對話。
  
  不過只有被爺爺喊「蓋大人」的那位坐著對話,另一位一開始讓自己誤會的、全白髮的爺爺是坐在自家籬笆口外的桑樹下,似乎已經閉眼,但卻又像沒在睡——因為背打很直,好奇怪他們不像自己爺爺有駝背呢!
  
  小禾子研究一下,再移回耳朵時,正聽到「蓋大人」說:「⋯⋯這麼說來,當今皇帝,做得很不錯。既節儉,又溫厚,連祈福都要求不為自己。」
  
  「是啊。」自己爺爺感嘆地道:「雖說當年大秦盛時,威加四海;但,還是如今的生活,更好著。」
  
  「你兒孫滿堂,得養天年,確實很好。」「蓋大人」溫和的聲音聽起來挺好聽的,小禾子覺得,跟自己爺爺上歲數的那種略啞不同。
  
  「說到得養天年,蓋大人才真的是英風如昔。」
  
  自己爺爺很認真地道:「記得當年我初入隊,只能遠遠看皇帝陛下車駕時,有幸目睹幾次蓋大人您相隨——雖然其他只有聽上級說起,但也有幸得知您的事蹟⋯⋯」
  
  始皇帝這一辭只有村裡幾個爺爺輩過往夏夜消暑閒話時會用的,平時也很少聽到,小禾子覺得真有趣,忽然,隱隱約約想起什麼:
  
  爺爺說這位「蓋大人」當年是在「始皇帝」身邊隨侍?
  
  好像不久前才聽到爺爺說過能衛護在「始皇帝」身邊的,是什麼⋯⋯江湖俠客?
  
  嗯,好像還有說什麼?
  
  小禾子還沒怎麼想起來,母親已做好針線,拉著他關門入睡。
  
  他一躺下就睡著了。
  *
  第二天醒來發現爺爺的客人居然沒有早起趕路,而是跟著一起去看農忙時,小禾子不知怎麼有點開心——尤其在他照常去放養鴨鵝時,記起昨天確確實實是在水中看到倒影——雖然臉孔當時沒清楚會誤會年紀,但樹身是很大的!樹葉跟樹幹他也不會弄錯——畢竟,要被水映出來,一定是樹上才有可能嘛!搞不好他們就是爺爺說過的俠客。唔,爺爺還說了諸子百家,會是哪一家哩?
  
  傍晚回到家時發現客人已在午後離去,小禾子不知怎地有點失落——尤其在他纏著爺爺問昨晚沒聽到的對話是什麼,結果聽爺爺說「蓋大人」昨晚的談論只逐一問皇帝陛下幾年來的施政及他們人民的感受看法,還多問了村裡的人閒談時對縣令等有何評價,不免奇怪:「大人(得順著爺爺用的稱謂)沒事問這做什麼?為什麼不用割稻那些,卻在問我們啊?還是他們家裡有別人在種田收割才能出來?」
  
  原在回味「昔時年少」的爺爺被自己這一問,難得板起臉來在自己頭上不輕不重地小敲一記:「小孩子有耳無嘴,只會亂說怎麼行?蓋大人這種身份的人怎麼務農去?他可是在弱冠之初就被昔年始皇帝喻為劍聖的人物,想當年我初聽此辭時才十⋯⋯——」
  
  小禾子第一次很沒禮貌地打斷自己爺爺而叫出聲:「什麼?昨天來的就是爺爺您說的劍聖?為什麼不多留幾天!我也想聽啊!」
  
  「小孩子亂說什麼?蓋大人定期出山,走遍各地,是想了解近年大事——今年正巧來到這,使你爺爺能和大人有一席之談,也是得遂我昔年的崇仰之意啊!」
  
  爺爺感嘆起來時就是多點自己還沒學過的文句,再度昭示他年輕時真有讀過些書——小禾子嘟著嘴,不甘不願地道:「爺爺您說那位大人跟您是差不多年紀的,怎麼人家看上去倒跟爹比較近?爺爺您沒哄我?」
  
  「傻孩子,爺爺不跟你說過那些習武之人有得法者,內力之深、駐顏不老,以蓋大人的修為來說,必是如此。」
  
  「修為是怎麼修的?是您說的在山上才能修嗎?」小禾子一臉嚮往,突然又想到:「咦,那為什麼您又說出山呢?為什麼要了解大事呢?」
  
  「了解天下局勢,一直是他們會做的事!」爺爺撫了撫自己頭,眼睛已糊的目光卻望向遠方(聽娘說,那是今天中午兩位客人告辭時去的方向):「也是這樣,蓋大人才會問起對諸王分封各管的想法吧!唉,雖然高祖有云過,非劉氏子孫⋯⋯但,確實,哎哎,希望這樣的日子還能久些。」
  
  小禾子眨眨眼,還是不懂。
  
  但他倒是記住了爺爺在望向遠方時喃喃有言「蒼生塗塗,天下繚燎,諸子百家,唯我縱橫」的句子——比他上月背起的〈關雎〉短得多,他能記住。
  
  也許有一天,爺爺會再跟他說更多相關的事吧!希望爺爺要長命百歲,才有機會在自己大到能聽懂時再說多些事。
  
  ============
  
  隨口念:
  
  看了那麼多正劇+幾部好MV&好文+個人也是有點愛讀史的,所以,嗯,用點小記來表達心情。(不然就會想再花錢募周邊啦!但周邊不好找啊!尤其在灣家這--尤其咱已事不過三的買了N家了~汗——而且不記一點偶的熬夜量會積下去⋯⋯)
  
  話說因為目前看到寫好的大手極多,也不用再錦上添花,就用點旁觀角度云云(謎之音:小禾子的爺爺大約屬於是「散粉」型的人。定義:他們大部分是被明星的實力吸引成爲粉絲!XD——所以這篇是〈散粉的心願〉及〈未來散粉的養成〉?)
  
  想必,多數人心中,還是希望大叔二叔是得能同在(謎之音:所謂「縱橫交錯」,就如「阡陌交通」一般,必須兩者同在才能成型的啊!),而且最好能在亂世中得到脫身。
  
  所以,就是如此,已在N年後的日子,來云。
  
  雖說劉邦建立漢朝後還是有很多大事件:白登之圍得用和親解決(當然也是基於「先安內後攘外」的原則)、太子存廢使呂后要張良找法子請出商山四皓、呂后掌權後埋下的諸呂之亂⋯⋯在還有周勃、夏侯嬰等老臣下,這也還算「自家可處理事」;到文帝時的休養生息更完好,偶爾也希望他們能看到這樣的世代——嗯,不過,個人也覺得,以此兩人之眼光,已能推論劉邦又推郡縣又封諸王的情況下,未來的七國之亂會有。不過,也許也不必焦心,那又是十三年後的事了。
  
  p.s.至於定期出山是從哪兒來呢?嗯,有可能是某些文中提到如桃源之類的地方,也可能是永遠存在著少年記憶的鬼谷吧!
  
  略說下年代
  
  213B.C. 焚書
  
  211B.C. 始皇36年,出現熒惑守心。(始皇50歲;約是原設人物出場時為30/31歲~SO),37年崩。
  
  207B.C. 秦滅,子嬰降,楚漢相爭開始。
  
  202B.C. 劉邦建立漢朝。
  
  195B.C. 高祖崩。
  
  186B.C. 張良薨。(以「留侯」論)
  
  180B.C. 文帝即位。(文帝有改元,尚未有建元)
  
  179B.C. 因日食,要求推薦賢良方正。
  
  167B.C. 廢肉刑、免田租之詔年(=文中得授杖的祖父約為238~237B.C.生——虛歲實歲等就先不論啦!)
  
  SO,自早初的祖龍將死之前出現(50 VS 30-31)=原出場年齡+43~44歲
  
  (茶~我們要相信,連邱道長在18年後,楊鐵心看到都覺得他沒什麼變動,以縱橫的修為嘛~比得過黃黃蓉見到老頑童已到三人隱居年代都還能有的「童顏」啊!)
  
  然後,真心覺得,在這樣亂世還一直努力活下去的廣大民眾,也真才是了不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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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每次回想都覺得古人有云:書會讀到必有機緣,如同CP萌起也有發想(喂),想當年布袋戲看得再多,直到有琴白時才會想寫、狼犬當道的年代是默默努力路石紀錄⋯⋯離題了!總之,有時看的時候沒特別想(看JOJO的原著我真心不會亂起心喔!可是承花大手真的多嘛!),一旦有萌起時。
     好吧,轉入正文, 其實原先是在水管裡聽有古風的音樂時,無意的點到「魑魅魍魉」這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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