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救濟
「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祂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
坐在教堂後排,傾聽聖誕夜將近時,唱詩班幾天接連不斷的聖詩表演,是多年的慣例。
「瑞。」
正聽得入神,有人輕輕在肩上拍了下。
一名褐髮褐眼的男子抬起頭來。
看來,是位看來約三十來歲的青年,儘管有著微斑的頭髮,和與年紀相較下顯得太老氣的舊衣裳,都沒法遮去他臉上洋溢著的溫和笑容跟如冬陽般的神情。而一見到拍他的是熟識的修女長時,笑容凝得更深,道:「什麼事?」
「耶誕節那晚,你有空嗎?我們需要有人幫忙帶領童軍團做濟貧的工作還有冬令救濟物資跟分發的事。」
「耶誕節嗎?……今年是在月圓後……好的,可以。」
男子低聲自語後便重新抬頭,向修女長道:「沒問題。」
「好,那今晚回頭再討論些分配的工作項目吧。」修女長和藹地道:「那你就先在工作人員表這簽名吧!」
「好。」
琥珀色的眼光漾得更深,拿過原子筆後,不假思索在修女長遞來的簿本上簽下姓名。
雷木思‧路平。
***** ***** *****
助人為快樂之本,這是自幼在教會長大時學會的必背手則之一。因此路平對於在最後一天散會後參與修女跟教堂執事等人舉辦的工作會,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雖然,偶爾,他會想到某個以「現實考慮」為前提行動的人,十有八九會瞪眼:
──有病!巫師去替教會做慈善工作!果然不正常。
──你最好搞清楚那天跟月圓很近!
──藥要準時喝完!
霍格華茲現任魔藥學教授的臉龐表情跟慣用語同時浮現在腦海時,路平忍不住一笑。
霍格華茲,是一所專門培育巫師(血液中含有魔法因子的人)的學校,它在麻瓜(相對巫師而言)所不知的地方建校,成立多年,歷屆培育出不知多少優秀的巫師及女巫。原先,身為「五級魔獸:狼人」身份的路平,本來沒有希望能進入這所知名學府。但由於當年校長阿不思‧鄧不利多的智慧,終於藉著渾拚柳和尖叫屋形成的防禦,讓自己得以進入霍格華茲,接受專門訓練成為合格的巫師,並在學校裡結識到終身不渝的好友,及……
「瑞!」
修女長一聲慈喚,令路平回過神:「那工作就這樣,沒問題吧?」
「可以的。」路平微笑答道。
以一個隱匿在麻瓜社會的成年巫師而言,要如何不著痕跡的運用魔法處理事宜,是項藝術。而對從畢業後就開始做攝影工作的路平而言,這幾乎不是什麼難事。
比起魔法部近年又增添的一些奇怪法條(都是專門針對非人類生物做的限制)讓自己活動日較綁手綁腳起來,這些事倒都沒什麼大不了。
魔法部……
在開完集會,踏出教堂,迎接滿眼雪地時,路平極輕地嘆一口氣。
自己,照說是屬於那個社會的,但,卻不得不留在麻瓜社會裡。
而且,即使這樣,一旦被人留意到自己身份時,連「人」類社會,都不見得能待──非魔法社會中,還是有很多魔法人士潛藏,而只要修過五年級以上學程的人,大概都能輕易分辨出狼人吧!
生存的空間感覺總是不如別人,而且,還越來越少似的。
在深夜的風雪颳大時,一種從心而生的冷意會使人覺得冬天酷寒。
由於月圓決定自身體質的危險性,因此在這離月圓只剩一天的日子,路平決定還是冒著深夜風雪,趕回自己在鎮郊的住所。
他所住的,是北方小鎮目前建來做觀光用的木屋區,由於只有夏天才有遊客,冬天時鎮管理員會將離小鎮邊區還有半哩的木屋區一整個收拾好後封鎖最外圍的鐵欄門,避免在無人季節有人闖入。由於當地居民會在季節過後將小木屋清空,一般麻瓜就算想溜進來住也會因缺乏物件而打退堂鼓;只有知曉此地又是有魔法能力的人,可以輕易潛入這類麻瓜區居住。
如果不是有變身的苦惱,拿來做成度假小屋,感覺會很不錯──許多熱愛旅行的巫師都會用這方法利用麻瓜沒注意到建築物。
輕輕吐出口中熱氣,看著白氣在風雪中迅速冷凝,路平心想。
每在雪積深的時候,會有種天地只剩自己一人的感覺。尤其每走起一步,身後的腳印就迅速被飛雪掩蓋時,更有這種感覺。
從小,就有這種想法了,在出了社會,學生時代友人都漸漸離開時,更會產生那種心痛。
所以,即使看到目的地木屋區已在眼前,一片黑暗無光狀態,也沒有令人特別忻悅。
因為,很冷。
這種想法,一直到自己走入「借用」的那間木屋(雖說有魔法屏障,為了避免偶有麻瓜闖入,還是選了最裡區靠林間的一棟),用咒語打開屋門,陡見到室中有種淡卻仍算照明清楚的光芒時,路平才在血液冷過頭的恍惚中驀然清醒。
坐在屋角扶手椅上,對著一釜冒著熱氣的藥劑出神的黑髮黑眼人,在光暈下仍似一片黑影般的,不正是現任霍格華茲魔藥學教授:賽佛勒斯‧石內卜?
「賽佛勒斯……」
輕輕喚出聲時,才發現走一晚程下來,喉嚨真被凍冷,聲音都凝住似地出不了氣。
不過,對著藥釜的人還是能夠轉來視線,用很「不屑」的眼光打量滿身堆雪的自己後,哼了一聲:「原來有『毛皮』的人比較不會冷,還能在這天氣待這麼晚啊!」
獵界裡,狼皮褥也算是以暖和出名的。
心裡浮現句回應,卻沒有說出口──在微笑漸漸從一晚冷僵的表情下重新溫起時,是什麼原因,也不在重要了。
──還是有一個,自己從學生時代就結識,而到今天仍能夠遇見的人。
……
「今天是幾點服藥?」
「出門前,我想七點吧!」
「服用情形?」
「苦──什麼時候有加糖的希望?」
「(白眼)體內的變化有什麼感覺?」
「四肢會冷住一分鐘,然後血流到心臟時會痛一下。」
「……看來蟾蜍卵的份量要減少,改放海馬……神經的部分呢?」
洗過熱水澡後安靜坐著,一句一句回答黑髮人對著一大卷紀錄用羊皮紙唸出的問題回答著,是從數年起開始的月圓前慣例。
對曾有三名死黨月圓共遊,而今煙消雲散,校園四人組只剩一人的情況下,只有這時候,是可以和魔法界的人最平靜的相處。
注視著身前側著臉,全神灌注在用羽毛筆書寫所謂「藥學實驗報告」的「監視者」,琥珀色的眼光露出如月般的笑意,逐漸加深。
「從上劑藥到現在,已經過六小時。」
終於,石內卜從一堆紀錄數據中發聲:「按之前紀錄來看,這時候差不多要再服一劑藥。」
「我知道的,賽佛勒斯。」
接過銀色高腳杯,放在脣邊啜上一口,路平微微顫了下身,卻仍綻起一絲笑意:「對了,現在學校應該是聖誕假期──你沒安排旅遊活動嗎,賽佛勒斯?」
不意外原先在盯著自己喝藥時微有憂色的深邃黑眸,在聽到這話時立刻轉成惱怒似的冷漠,口氣也寒下來:「我有實驗工作。」
「實驗」兩字特別加重。
「噢,原來如此。」
喝完最後一滴「縛狼汁」,強烈的控制力藥性再度猛然地讓四肢血管都縮緊。
這種藥,真不是好喝的!但比起過去變身期劇烈的痛楚,已經是好太多。何況也由於還有理性保持的那一面,自己現在,可以待在接近人群的地方。
也能接近……
「喝完這杯後,還剩的藥劑就可以拉長成十小時再服。」
攤開羊皮紙,用蒼鷹羽做成的羽毛筆迅速飛動:「病況反應:良好。相較於上個月感冒時的服藥情況,順利。感冒藥會造成某部分的抗藥性得到驗證。」
這些都得紀錄啊。
擱下高腳杯,略微將上身抬前,看清低下頭的人振筆書寫的內容,路平倒也佩服。
實事求是的精神果然重要。
而且,可以看出某人對某事全神貫注的用心程度。這時候,不該打擾他的認真,大概只能問上一句:
「現在能喝茶嗎,賽佛勒斯?」
***** ***** *****
晚茶吃得很簡單,早茶就齊備清爽的多。當不再孤獨的夜晚過後,心情會特別愉快,製作烤去給教會的點心也做得特別順手。
不過——
走過臥房前(這類渡假小木屋都不大,隨時可以看見全房),眼光微移,看得見靠在枕隙的黑色頭髮顯然仍困倦著隱在被中沈睡。
所以,動作一定得輕柔一些,別吵醒累了一夜的人。
——馬上就回來了。
頂著風雪前去教堂時,路平覺得,自己生平惟一遺憾的事,就是受限體質永遠無法學會消影術。如果有學到,那麼可以用更快的速度來回教堂和木屋間。
後天就是耶誕夜,佈置的更是如火如荼。呵著霧氣來來去去的人雖有冰紅的臉頰,笑意仍不減。
心情,也隨著節日好起來。
「瑞,你心情不錯。」
算得上麻瓜老友的蘇珊修女在抱著一堆裝飾聖誕樹用的彩帶走過時道。
「是嗎?」
路平笑笑。
「是因為新消息吧!來,正好人夠,我們快來搬東西。」
唱詩班領隊莫法太太正抱著一疊要指揮青少年隊的唱本走過,百忙間(她向來喜歡被人認為是超忙碌的大紅人)道。
「新消息?搬東西?」路平倒愣了下,敲釘子的手略停了停。
「怎麼?你不知嗎?」莫法太太很得意她是現場惟一知曉的人:「鎮公所旁的展示場原先排的耶誕夜約有人取消,他們就邀鎮上的所有唱詩班去那表演,場地免費!而且那裡正好是青年協會聯誼音樂會舉行的日子,所以冬令救濟的發放也改在那裡。」
「那可好,人多熱鬧。」
旁邊有也來幫助的教友很開心的道。
「鎮公所?」
路平微微皺起眉:「太突然的決定吧!何況我們也佈置了……」
「哎呀,這裡的佈置給耶誕夜及彌撒用都很夠啊!我們也只搬唱詩班跟冬令救濟的東西啊!這裡的留給不去的附近教友們。」莫法太太決斷很快:「時間不多,我們得快些。」
「這樣也好。」
蘇珊修女友善地向路平笑笑:「上週帕瑪老太太——你知道,就是你三個月前扶她過馬路的——她自從得知你還是『無家一身輕』的身份,就一直想介紹你給她孫女。現在有青年聯誼音樂會,也是個多認識朋友的機會。」
在心中思忖「鎮公所離小木屋又更遠」的路平起初沒聽見蘇珊修女的話,片刻才「嗄」了一聲。
「別那麼驚訝吧!」蘇珊修女笑容可親:「也差不多啦!主教都去世這麼久,我聽修女長說你也沒什麼親人,難道一個人不會覺得冷清嗎?有點家庭溫暖也是好的!你既不像我們獻身於主,以教會為家,就該有個自己的家了。」
「冷清」一辭若在昨夜提起,必會使路平感慨一番,但此刻卻略有多餘之嫌。路平略一凝神,便微微一笑:「大家真是太親切了!」
「帕瑪太太也太積極,她孫女才要上大學就忙著介紹,還不如看我表妹呢!她今年二十五,剛考上律師檢定,我說瑞啊,你倒也……」
平常對人太親切的問題就是:婆婆媽媽們很容易相中你做女婿或兒媳——都是「大人」的想法,也不管她們自己兒女怎麼想——一般父母的愛好跟子女的觀點非有出入不可,父母欣賞的類型不見得子女想要他(她)跟一輩子。
從二十四歲起,就整天被推著拉著拖著去「認識優秀女性」,路平已學會在心裡安撫自己不要計較,這也是他跟一位頗有遠見的女法醫教友學來的心理調適。(那位教友雖早已抱定不婚主義,但在四十歲以前都沒法用她的理念說服周遭人,非得等她年紀大到失去週遭人的興趣才能耳根清淨,不用再跟形形色色的男人見面吃飯。)
何況,自己並不孤單。
只要月圓存在一天,這份關心的思念就永遠不會斷絕。
輕輕唸過人名時,路平抬頭望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
能不能在中午趕回去喝藥跟吃飯呢?
只希望,你還留在那。
——賽佛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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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力壯的人需要多勞動」是莫法太太的名言之一,因為「懶怠易生事」。總之,託她的福,路平比預計時間晚了半小時才能趕回木屋——還是拚命堆了理由脫身,可想見明天正式會場上更難行動吧!好在這回不是在耶誕夜月圓,否則,老是在節日裡「有工作」,那些熱心助人的太太夫人非要拉自己去「丈夫公司」上班不可。
在半跑地趕完行程,踏進木屋裡,靜悄悄地感不到一絲人氣,路平因冰雪雪吹面過久而凝住的嘴角淡地察覺不到任何笑恴,在輕輕將一堆修女交上的物品放在門旁時,才輕輕呼出一口像是嘆息的喘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高腳杯時,對著藥物沉思。
今晚,也會很冷。
托起杯子,放在脣邊,怔怔地想著中午前那群女性長輩的嘮叨,瞬間有點苦澀。
「發什麼呆?再不喝藥性時間點就要誤了!」
一個冷沉的聲音鑽入耳中,比之前北風刮面還要尖刺,但予以心中的溫度大不相同。
「……賽佛勒斯?」
望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黑色身影,突然有點忘了開口的情緒:「你沒走?」
這話一出就知道有點錯,而石內卜的眉頭瞬間鎖緊,更冷地道:「我要紀錄,記完就走。」
頓了頓,哼出鼻音地道:「真高興月圓在今天啊!才不會妨礙明晚聯誼會。」
聯誼會?
「你怎麼知……」
話一問出,突然的醒悟使微笑重新浮起。
從沒有離開,而是一直隨後的存在。
一口飲盡藥劑,路平在起身遞過杯子時,順勢地牽起話題:「要不要烤火,賽佛勒斯?你的手很冷。」
「無聊!」
「天很冷,賽佛勒斯。」微微笑意不著痕跡消磨上升的惱氣:「我有帶回不少東西,一起用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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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到哪去了?」
在唱詩班女孩全都散開跑去會場另一頭的音樂會時,自詡為領導的莫法太太不忘問:「冬令救濟結束,現在是年輕人必要的舞會啊!我都看一堆人去。他再不去,好女孩可被挑光,只剩壁花啊!」
「他剛說有急事要先走。」一名教友回答。
「什麼急事?在平安夜裡還有什麼事會比在參加耶誕晚會重要?」莫法太太不解地問。
「大概是只有兩個人參加的事。」
隨興地答案完全融入飛雪之中,忙著去做聯誼指揮事務的莫法太太也沒在問下去。
鎮外的木屋區,仍然遠離人群。
「『熱心公益』的大善人回來了?」
「抱歉,賽佛勒斯,沒有消影術,我只能盡快。」
「哼!」
「你一定明白,賽佛勒斯。冬令救濟也是種人心溫柔慈愛的表現。」
「裝腔作勢的人多。」
「呃,也許吧!這種天氣,人都會想要溫暖吧!」
……
——至少,有兩個人時,一定會提高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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