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碧落黃泉

我沒立刻去唐家之地,而是在重回市區前先見約好的人——不是我的盤口手下,卻是特別可靠的人。

說來,會跟這位朋友認識,倒是虧我跟吳邪提過的,那位無意間在三角架希米裡吐了口痰的朋友——也是吳邪曾問過「究竟什麼樣的人值得你花錢買一百多頭羊」時,我沒回答他的那人。

那位朋友欠情如何還,是別處的事。但託他那回的失誤,我跟這裡某羌族村的村長結成忘年之交——他是年輕時入省城讀過書、看過二爺戲的人。而且,因為我那次大手筆就送羊來救人,視我為「難得有情義的年輕人」,而允許我事後可以以友人身份拜訪。

接應我的是他兒子趙先,比我還大幾歲。但因為他父親視我為友,所以他還是謙虛地先稱我「解董事」後,才入正題:「因為您的委託,我爸也叫我在省城裡的弟弟探查清楚。」

「真麻煩小趙了。」我說。

「聽說是被官方開了『衛生不合格,待檢查』的單子。」趙先將收到的圖片展現給我看。

這可真不易。

我在四川安排的盤口,還被吳邪佩服過說「真是大隱隱於市」,利用在四川大學附近的老房外觀做招待所,而裡頭卻是華麗歐式實木裝潢。當然,既然掛了「招待所」之名,也是得登記,也得按時給「官方派員」查詢,繳該有的稅。這些我早安排妥合格的會計員,適度排出名目及用旗下員做旅遊招待,以法規來說,不可能出事。更不用說實際上是不讓外人入的地方,哪來人檢查「衛生不合格」?

「您平日的安排也沒出錯。」趙先道:「據我爸想,是有個在成都同樣有勢力的人,跟上面的人說『請查驗』做提示。這人既然特地能用『守法』的路子,表示他還是檯面人物且不會亂來;再者,用上『待查』,表示對方刻意留後路,同時也向您展示出他有能力干涉您的地面。會這麼做,大約欲向您談交易。為了提條件,他才使用將您盤口封住的手法。」

「對方是誰?居然不怕鬧大?」

成都這也是二線中等城市副省級省會所在!隨著時代變遷,上面的人事也漸漸換新,老一批能交易的人不多,若突然將我盤口曝露出來,將來要再隱藏住很不容易。新人也不是好用的。再者,隨著「電子化管理」、「晶片紀錄」等科技,未來要收拾,很費功夫。

更別說原在盤口裡來往的人,若知道解家的盤口被人擋住對外之道,那「解家在四川的勢力」,必會被重新評估。

趙先雖也是好人,但他不是圈裡的人,只當我是「商業對手」彼此競爭,至差不過是談條件簽合約;若吳邪現在清醒,卻會知道我現在面臨的情況,並不亞於他扮他三叔那次。

而且這次對方用上「官方」人時,我還得審度,要確定這裡的「官方」等級究竟在多高的位階,而這次的事情究竟是有條文的,還是私人力量;後者倒是好解決,關係畢竟還是有:不論是二爺還是我爺爺,他們留下的人脈都是全國性的。

不過,會在四川還刻意挑在我頭上——

「我弟查到的似乎是這位主事。」

趙先又滑出張照片:「據我弟查過,您的手下好像也沒人出事,不過都各自散去,招待所目前關著。」

雖然在相約之時我已從瞎子部分提示語中聽出問題人是誰,不過,實際看到時,還真有些「丈八燈台」的反思。

「那您現在要怎麼做?」在能有的資格跟原我託找的東西都裝上車後,趙先問我。

「還是得決定單刀赴會,不過,若有錦囊更佳。」

我笑笑,但他顯然沒懂我的笑點。

他父親還是較懂戲曲。

惟一能確定的是他們仍是可靠的人,而且離城遠著,所以,我將些事物塞在仍昏睡的吳邪衣中,就將人也交託他照顧,現在我還是無事一身輕才好做事。

 

休息後,換上全套正式服裝重回到城區,已是燈火輝煌。

不必特別去尋,我只將車開到那條滿是發黃水泥老房的巷子,找了個點停妥,才下車,就見到巷口無聲息地滑出一輛高等車——會讓吳邪咋舌,但我向來不太介意——然後是個我看過的專人下車,微微行禮:「解董事,二小姐有請。」

「地點?」

「由我引路。」

他們倒也知道我向來不會輕易上別人座車。不過,現在已是有足夠準備,加上如趙先提的:會走法律路線,就是不輕易動武。因此我只點點頭,就走向那輛車。

——而且,我也得扳回一城。要讓評估者知道,解家能營造聚點在此,必有能力。

車行過路中,在市區不至於有太大問題,很快地來到家鬧中取靜,看來是真有涵養的有錢人才會來的高級餐廳——尤其外觀似乎只是傳統建築毫不顯擺,但從入門石獅就非匠氣,而是真正大師鑿出的氣魄時,我倒是確定來這裡的人品味不錯,作菜看來也好吃。

接手的人是餐廳自己的服務員。不是只找青年或外貌,而是有種淡淡氣質能浮現出的女子,溫良恭儉讓地請我入到包廂。這種極高級餐廳也有極高等的訓練,因此外頭絕不會出現停放車輛,以完全保證客人隱私。這點,土豪級的可能不能了解吧!

會選這裡,唐初曉倒也是很有品味的人。

端出二爺訓練過的「大戶之態」,我在步入和室造型的一間包廂時,更加確定唐初曉有刻意挑房間——為了入房,連鞋子也得除下時,造成她危險的物品必會少些。

「解董事已到。」

唐初曉一身現代版改良式唐裝,跟包廂裡的書畫相得益彰。我曾在某個老友引薦去大學開「傳統戲曲座談」時看過設計系的學生展示,在復古當道的現代確實流行,而且比她穿洋裝適合多。秀秀也曾穿過改良式的仙服型漢裝來戲場探班,因吳邪說句「憑良心而論,小花扮的女裝好像比較美(那時是演〈乞巧〉一折吧!)」而大發嬌嗔,直逼著吳邪請兩頓五星級飯廳的咖啡才「原諒」。若依我來看,秀秀當時打扮其實很合她,不輸給唐初曉現在上身立領盤扣,下段襦裙齊腰,緞裙自膝下有漸顯各色精巧刺繡的造型。

「可以上菜了。」

在唐初曉向房中侍者交代過那句話,引我的人及房中侍者人都退下去準備時,我評估著她現在的穿著(不過髮型倒沒有梳髻插花綁帶),同時回想秀秀那次也很好看,大約只在她傳承霍老太基因,膚白欺雪,被吳邪形容是「完全的白色,感覺是玉石雕出來」的那種肌膚,淡色偏寬衣物倒沒法突顯優勢,選貼身艷服能更合適——這是我扮過她的心得。然後,在吳邪冒出句「你們都熟到你能扮她,怎麼還⋯⋯」時,我笑著說「秀秀是美如玉,可我從小喜歡收陶瓷,玩手拉胚的啊!」

那是在他出國前第二次關係中,會有「傻傻的」聊天時間說過的蠢話。或許那時,將他臉漲紅瞬間燒成上釉的話,會不同吧。

於是,輕輕而自然地,嘆口氣。

「真沒想到,我已經特意修飾,還請專人服裝設計選擇最合宜的衣服,竟讓雨臣先生看不舒服。」唐初曉嫣然一笑,微露出上彩的指尖:「看來得換一家。您有好的推薦人選嗎?」

「我不至於連這都挑。」我盤坐下,道:「而且,我也不至於沒有審美眼光。」

「那就是因為我非雨臣先生欣賞的型哪。」唐初曉格格輕笑——再度驗證我一開始就覺察到的特色:她確實很常微笑。的確,微笑在某些時候,能包容一切、解釋一切、遮掩一切,能善用的人是強大的。《三國演義》裡曹操的笑跟劉備的哭同樣有名,如今唐初曉的微笑也不遑多讓。

已經謹慎如我,如今還是不得不來跟她相對而坐,唐初曉的籌劃確實不弱。這樣看來,她一開始應和長輩們「相親」的期待而靠近吳邪,也是種「合法」手段。能一直用法律保障自己的,相當聰明,果然不能不用上全副心神。

「我以為二小姐宴請,不是只展示好設計。」

在店家送上符合和式間的定食,我看著精致的料理,用筷尖沾著湯道。

「是啊,畢竟我們是談生意,不是來相親。」唐初曉明白我想法似地又是婉然而笑,同時輕輕夾起她盤裡的刺身:「真正好食材才能經得起沒放調味的考驗,您不試試?」

能在內陸供上新鮮海魚已能看出店裡的手筆。

「確實。」

端起晶瑩的飯,我不著痕跡地輕嗅:「用的本佳,水能取到今日深山才有的清泉,也不易。」

「果然像秀秀說的,您吃的量雖不多,但都要吃到好的或是喜歡的。所以各處盤口優勢不一,但共同點是絕對要有名廚掌杓。」唐初曉優雅地撥了點醬菜上飯,然後自在地舉起碗:「這年頭流行極簡風跟減法主義,您看來也是徹底落實啊!所謂:『我的感情本身就不太多,僅剩的只夠用在朋友身上,敵人還分性別,那活的太累了。』,正是待人接物人的極簡原則,果然是凡事走在前端的雨臣先生。」

從決定上四姑娘山一路來,我有空時始終在思考「起因」,比起吳邪重解謎找結果,我更想知道的是「為何來」。雖然唐家門戶之爭也是大戶人家必有的問題,但直到唐初曉說出那段話,才真的是「豁然開朗」:「我以為,唐宋不是真名。」

「在祖族來看,當然不是真名;但在我所居處,自然是真的。」

唐初曉無波無瀾地嚥下幾口飯,在我注視下仍能自然地吃了半飽,這才暫停片刻地擱下筷子:「舍妹,蒙兩位照應過。」

依職業的角度來看,不得不承認唐初曉做這行頗有風範,即使此刻,也仍微微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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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曲--無論平淡事件 一旦超越千年 都將化為傳說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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