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江湖小行
「公子,請進。」
在人來人往的大都:衡陽城中,一對看來像是主僕的兩人,正踏入家中等的酒樓。而看外型年紀,一個像是

弱冠的青年更是殷勤地照顧自家公子。
那看來甚有氣度,感覺似近而立氣質的紫衣公子坐下,點了小菜跟茶後,讓管家坐了下首,兩人便開始觀賞

街景。
「如何,公子?這裡的名菜還不錯吧?」
景天一邊佈菜一邊問。
「是不錯,不過,小天,為什麼一定要扮成主僕啊?」
曾是武林人所盡知的門派:蜀山掌門,徐長卿對自己得在用個「大家公子」的身份現世覺得很不自在,偏偏

安排他的景天自得其樂,用「管家」的名義到處跑來跑去。
「徐大哥--呃,公子,這是必需的。」
景天一邊夾了口涼拌茶肝入口,邊說:「你說過你想見見久違的世間,而我呢,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讓安排

『新一代主人』去各大當鋪見見,但老是我自己扮,總有些人類年紀活大些,會覺得奇怪;所以啊,這回你

就用個『上代主人表』的名義,在上京趕考的路上順便去各家分行查收帳戶--當然,一般公子也不會親自

做,都是監督他的書僮,或者是管家的做,我就是擔任這項啦!這樣我們可以一路玩,你有得見世面,我有

得盤點錢,皆大歡喜。」
徐長卿見景天說得眉飛色舞,只有苦笑:「那又何必換名字?」
「不先習慣怎麼行?現在離你下任掌門也沒幾年,不小心透出眼前人是幾十年前的蜀山掌門,我的生意就難

做了。」景天有模有樣地分析著,然後再度交代:「所以,徐大哥,麻煩記住,你是正要上京赴考的『常宣

』常公子,我是你的隨行管家婁景明,叫我時要叫『婁管家』,萬萬不要叫錯。」
「好吧!」徐長卿嘆口氣:「但是我可不順手。」
沒關係,一般大家公子出門都是這樣,我看多了。」景天鼓舞他道:「所以你大可以輕鬆的做公子,我來跑

就可以啦。」
「那還真是麻煩了。」徐長卿倒笑起來:「我想當年做掌門都沒有人這麼仔細服侍呢!」
景天也笑:「幾十年來在徐大哥的山上打擾久了,也該回報。啊,我看看,這城裡的分號,是『古安當二莊

』,我記得是三十年前成立,而這段時間我來過兩次查收,最後一次是十二年前,所以那時『公子』還年輕

,現在才出門親自接收先人的族產,很合理。」
徐長卿客氣地聽著--畢竟也不是自己懂得的--目光卻望向街外。
這城不算小,而且也算是此朝之都,湖南屬南方水都,臨街就有小橋流水,真是「春和景明,波瀾不驚」的

溫和。
也算物阜民豐。看百姓能安居樂業,也是有力之士欣慰的成果吧!
徐長卿正想發表這番感嘆,忽見景天仰起頭,鼻頭機靈的一聳,道:「失火了。」
確實,空氣中有著火氣味傳來。
「哎呀,真是,又來了。」
小二送上細緻茶點時,也望著煙冒起的那頭,在街上喧鬧的救火聲中說:「這個月已是第三起了,肯定是有

火神爺吧!公子們在外如果找下榻處,也要選好地點哪!」
「一個月三起了?」徐長卿關心民瘼,忍不住問。
「公子啊,老爺交代,出門在外一切小心。」
景天連忙插話想混過去。
「是啊,上回是觀音寺,再上回是李家莊,不過咱們這裡水多,倒還都能救下。」小二多習慣向外來客說些

當地見聞,此人也不例外:「就如我說的,在這湖畔,有龍神護祐,就我打小以來,倒沒有什麼大禍釀成過

。不過說真的,我也沒有那麼在一個月中見過那麼多次火起。雖說上月有個『龍神出巡』的祭典,但龍王爺

也該回來才對。」
「老張,別在那麼掉嘴舌啦!」
一個上街採買回來的店員在自門前經過要往後院時喊:「外廳還有客人點麵!老闆剛才才說要快點打點完,

不然本錢虧了,到時古老闆因著火起要收多息就慘啦!」
「哎呀,難道那外頭火起的是咱們本錢的當鋪嗎?」老張忙忙地拿了空盤走:「小的得去應急了,公子們慢

逛。」
「等等。」這回是景天跳起來揪住他:「你剛說起火的是當鋪?是哪家?」
「哪家?在我們衡陽城裡最大,借得起最多本錢給咱們的,當然是南成的『古安當』啊。」老張說。
「什麼!那是我--我的店啊!」
*******
徐長卿雖是清修多年,吃不吃煙火食都不打緊,但被整個人才要動筷前就一把拉出門,直往火起處飛奔,還

真是前所未有。總算景天沒急到「御劍而行」,那還真是會成為笑話。
但,其實也不便再暪。因為「古安當」的火勢在二人趕到時,已不是街坊能救下的熾焰,跟之前店小二說的情況更不相同,而聽到火中還有

人求救的聲音,徐長卿也不能再隱暪自己身份修行,雖然都練有術法,但只有他有三世愛人予以水靈珠的仙

氣,能隨心意轉,迅速喚來雨水,降熄大火。
而這樣一來,主僕的身份便只好順勢變化為「主客」了。
「原來是本家新家主婁少爺,失迎。讓您一來就看到這情況,只怪小的執事不力。」
「古安當」主管:古清文在有奇人滅了火,而來者又出示了本家令後,立刻命僕人打掃當鋪後室,將尚屬乾

爽的雅室及客房整理出一兩間請景天二人安頓,然後又命人清點物品,打掃前半廂房,自己在後廳再度迎主

人上位,送上清茶:「您剛說,這位與您同行的大俠是?」
「這位是蜀山派掌門高徒:常宣大俠。」景天再度介紹一次。
徐長卿被如此介紹,只有苦笑。但想想景天卻也沒說謊,自己在百年前,確實是數代前掌門的高徒。而編出

的名字,一般人也不可能去查。只是他現在從「婁管家」躍升成「自己前來接家業的婁少爺」,倒是不好解

釋他為什麼會孤身上任沒帶家僕,反而是在路上遇了蜀山大俠才有保護--不過古管事好像沒想過問這問題

。徐長卿一轉念便記起,景天自第一家「新安當」開業時,就沒怎麼直接出現過,以致他的店員們也都只知

道老闆是位不世出的奇人,除了還有「家室」一段時間,會待人接物。而在景小樓以武林身份自開「雪景山

莊」後,「新安當」大半數產業全成了「雪景山莊」的田產,景天又另用小半餘額自創了「古安當」,正式

隱姓埋名,讓「幕後老闆」的身份成為管事們自知絕不過問的機密。而景天的頭腦好,身手快,總能將大江

南北五家分鋪都管得一清二楚,各家執事都是半老闆的執掌產業,所接獲的惟一要求就是「絕對接受本家指

令;令牌出現時的持有人所言一切遵行。」
不過--
在古清文將十年來帳本翻出(好在火沒燒到),開始跟景天討論起買賣收支,徐長卿看自己插不下話而踱到

外頭看著家丁打掃時,忽地想起:「小天怎麼會突發奇想,用當年那『神界令牌』做令?雖然說確實是人間

不可能有人模仿,但一旦失落,可就麻煩吧?」
看著外頭打掃,屋裡討論,一時半刻不會結束,徐長卿思考片刻,自側門走往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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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似念非念
在天色已低,燒了前半的莊口升起火把,巡夜的家丁也增派人手在破了半的門廊點燈。
「哎哎,真是飛來橫禍!好在庫房本身沒燒到,若燒了客人的當品就更難賠了。」景天在親自巡完二莊後重回後廳:「不過,究竟是怎麼起火?這可是值得探究的!我可是一再交代各分店管事絕對要好好看守物品,在這上面分心,可不好。」
「婁少爺。」
古管事出現在內廳門口:「天晚了,您又是遠道而來,可要用膳?還是等常大俠回來再一起用?」
「常--嗯,的確該等他,不過我知道他們大俠輩出入無蹤,如果真要等他我可不知什麼時候才吃得上飯。」景天笑道:「你先叫廚房早點開飯,讓上下累一天的早些吃飽,排好上夜輪班守門。畢竟今天大門壞了。而園內巡視的消點也別忘了準備,弄完再備我的,然後預留一些清粥小點。咱們的蜀山大俠都是清修,不愛大魚大肉的。啊,我的直送到我房間就好。」
古清文領命而去,景天旋即往自己的房門走去。
下半天都忙著看帳,徐大哥大概是知趣的離開--不過他會到哪去?
望望如墨的天色,景天搖搖頭:「不管怎麼樣,要對『前蜀山掌門』動手九成九是不可能。看來徐大哥這回真是想下山散心吧!」
況且,自己還有別事要思量。
將房門從內關上,在桌沿坐下,景天攤過管事備好的紙筆,默默凝思。
「龍神」一辭尤其讓景天覺得奇怪。
本來,百姓的信仰眾多,並不是奇事。而某些神明尤容易得到人們祈望:觀音、佛祖、土地等等,但在短短數日內,自己從邊疆之山到繁華之湖,居然都碰上兩個提及「龍神」之事,雖然乍看似乎完全無關,但或許,另有互通。
「不過,這裡的龍神,確實地說到『出巡』,那應是有時代信仰著吧?而山城那,似乎只是十數年前。」
雖這麼想著,景天不自覺地自懷中掏出數天以來,貼身收著的布捲。
在山城中無間得到人間的圖畫,那明是魔尊的「龍神」之稱,究竟為何而來。
「聽小二提起,這裡連著火難,先是觀音寺、又是什麼李家莊。寺廟有可能是燒香走火、莊園也可能有佣人走火;但當鋪裡……」
剛才回室前,已經巡過一趟,景天在或跟管事吩咐或跟家丁寒暄時,已經確實查過,火起之處,完全是憑空而生似的,出在中庭的青石板間。而附近只有假山石之類的佈景,沒有什麼柴火類的東西,居然會燒到裡頭的人來不及逃,而外頭巡城者來不及救,卻也奇怪。
「這火,起得不尋常嗎?」
屋中沒有其他人,景天只能對著肖像思考:「但是,若不是人--山城那所謂的『龍神』是妖所裝,難道這裡的火起--」
--連幾個小妖也能困住你?--
霸氣的聲音,恍若就在身前,景天猛然一愕。
看來,對著妙手丹青抓出神韻的畫,還真會讓人感覺被加深凝視一樣。
失笑著,景天將布重新捲好收起;此刻,房外也響起古管事的敲門聲。
如果「常大俠」還不回來,用膳後,就輪自己出外走走了。
邊想著邊有些好笑,景天走到門前,打開門。
古管事正托了食盒在外,邊說:「少爺,這是晚膳。還有,剛才外頭有接到常大俠的口信,說他不回來,是不是就替他留消點呢?不過,今晚的夜集也不會太久,或許他也不能逛到什麼--」
古清文話未說完,景天已急急插入:「你說常大俠傳口信?」
「是啊,說他人在觀音寺那參拜--嗯,月初前失火過,不過有及時雨滅火,大家都盛傳是菩薩楊柳淨水消火的,常大俠大概因此想去見識見識。您用完後再喚人嗎?」
「嗯,不,我會處理,不用麻煩。我弄好便就寢,你先下去。今天也累了,排好夜班,就早些睡吧!明天一早,我還要在日光下測看庫房中的天干地支儀。」
「是的。」
古清文再度行禮,便退離客房。
景天隨手將食盒揭開,拿了最近的一塊捲酥便咬起來,同時心裡又添思量。
徐長卿跟自己不同,不會那麼急著好奇心或打探什麼不理解的事物。如果不是他有這般沉穩性格,也無法坐掌蜀山派如此多年。更何況,徐長卿精通蜀山法中的「千里傳聲」,自己也是從他那討教到法門;如此,徐長卿會不使用仙法,而叫人傳口信,就有些疑點。
「看來,不但得去,還得盡快出去。」
又順手撿了塊鵝掌咬下,景天將房門自內關上,打開朝後之窗。
「好久沒爬窗了。」
笑著對自己說,一股青氣自背囊而起。


衡陽雖是大城,用到御劍飛行卻也有些大材小用!不過在來到城北觀音寺上空時,景天倒暗暗佩服自己有先見之明,採用御劍之法。
已近中夜,而觀音又是正神,因此這下方雲院在夜半時分,理當絕無人跡--然此刻,觀音寺中有著點點綠光。
妖火。
不會又是同理可證的事吧?
景天暗暗詫異著,歛住神劍鋒芒,無聲地降在院中一株菩提樹間。
「那個人一定發現到了!」
「為什麼這次蜀山派動作這麼快?我記得當年自裡蜀山離開時,才聽說他們已經了解六界平衡之理,何況我們也沒幹什麼壞事啊!」
「聽說還是有人喜歡做『斬妖除魔』以積功德。」
「那怎麼辦?剛才沒抓住那個人,被他逃走了。」
能從妖群中逃離,莫非是徐大哥?但他為什麼會逃走,又為什麼跟群妖扯上關係?
景天越聽越奇。
而且,別的不說,徐長卿就是群妖口中「了解六界平衡」而辭去蜀山掌門的那人(雖說眾妖八成不知),但如果真如他們所言,那不是有些顛倒思想?
徐大哥可不是出爾反爾之人--這點和那紅毛有得拚。
景天心下想著,不由得感到好笑,卻在下一秒,猛覺一股熱力自掌間揚起。
「!」
爆起的熱度在掌心迅速地閃現出焰印時產生的衝力,一時克制不住,手臂已經抬起往後一劈。
「砰」一聲,掌風已將個看來犬形的妖怪擊下樹去。
「這是?」
景天詫異地看著自己背後不知何時已有妖群掩至,稍一思考,立刻了解。
看來,這果然是陷阱!自己沒專心運起仙法掩護,難怪會立刻被偷襲。如果不是當年就烙下的刻印在近來多量魔氣湧入,使之有了本能護體氣得以感應到低於魔的妖氣,自己回頭可能又要被某個「丟下公務趕來的魔尊」冷睨。
「那可不大好!嗯,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不過,我也得自己找機會動動呢--」
搔著頭,景天自言自語,惹怒身前群妖:「這個人類太自大了!抓起來!」
「他也是跟剛才那個人同夥吧?」
「用墮仙陣。」
咦?
景天腰腿施力,險險避開,順勢已自樹頂落到數尺下的地面。心念微動間,隱住光的神劍霍然閃出輝芒,青極鋒刃閃動,劍氣迅速在自己身周劈出空間。
「你是誰?」群妖有大膽子地,問道。
「哎哎,雖想用句人類常說的:『本大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景天忍著笑:「不過,你們跟我套什麼交情呢?我只跟做生意的人換名刺啊!連那紅毛當年初見我,也是來當劍才開始的哪!」
不知為何,在腦中記起當年時,掌心微感熱度。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打擾我們?」
有個看似為首的妖(因修得較近人形,因此景天也無法判斷他原是何種生靈)走上幾步:「我們在此安居,雖是假託神名圖香火供養,但也算有保佑當地百姓!十幾年來,都維持風調耳順,連半年前的飛賊也是我們暗中變裝嚇他們投案的!可沒做什麼壞事。」
這聽來倒和山城那次一樣。
景天心下大奇,手輕輕撫上長劍,使「鎮妖」鋒芒微微歛住以免驚嚇妖群,道:「如果這樣,當然沒話說。不過,為什麼你們可以假託神名?」
「這裡正神自己因為數十年前人間戰亂時離開,回天界銷職,不再鎮守,我們還是看這城鎮不小,一旦戰亂結束,若無神明,百姓可能沒有信念,才想來守衛的。」
為首之妖防備地說。
正神離去?
景天抓抓頭:「你是說,觀音嗎?」
「是--呃,不,這裡原是龍神大人,只是十數年前就不見所蹤。我們先待了數年,待熟悉後,才假觀音名託夢給百姓建廟。最近又用說『龍神出巡』去的名義才使百姓遠離龍王廟。畢竟求龍神的最多是求風調雨順,我們的修行沒到五雷正法,難做到這要求。」
改變風雨,逆轉天象,是原有的龍神能力?
電光火石的想法閃入腦中,景天忽地想通某些事。脣角不覺泛起笑意。
「好吧,那麼說,你們也是誤會一場。」景天點點頭:「那,剛才那位人?」
「那人早就逃了。」為首之妖道:「不過他也沒傷我們兄弟,所以我們也沒追下去。」
這倒也符合徐長卿多年前封劍歸隱時立下再不願傷生之意。
「好吧。那就是誤會一場!放心,我們幾天後就回離開,也不會傷到你們聲望。」景天搔搔頭,想想又說:「龍神那邊,我倒有空,就去看看,你們也別費心了,好好跟人類共處吧。」
為首之妖像是想哼一聲,不過景天已轉出妖群,心念微動間,神劍飛昇,迅即閃出觀宇。
在沉寂下的院中,綠光一點一點消失。
而後,是極輕的聲音:
「上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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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言

共曲--無論平淡事件 一旦超越千年 都將化為傳說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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